横山脚下,是春秋时吴国遗留下来的故城。嘉树站在这废墟的最高处,俯视着断壁残垣、离离乱草。

少年从红叶匝地的秋林中走出来,清艳秀丽,令这一天一地深深浅浅的红都失却颜色。但嘉树只看到刀,以及绚烂中的杀意。

死亡的气息随着林裳华丽柔软如丝绸的刀气蔓延,在枫桥时竟与嘉树的刀起了共鸣。嘉树的刀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那一刻竟有了破空而出的动念。

嘉树知道,明日此地与自己对决的,就是他了。

6

林裳看着夜来莹白的手指在嫣红的刀身上划过。她的手穿越刀身散发的死气落在刀面,指甲犹如浮在血上的花瓣。这柄传说中象征死亡与不幸的刀,她只当作美丽的器物来欣赏,而这惯饮人血的刀在她手中竟驯如待抚的琴。

他禁不住想:是连刀也会喜欢的人呢。

好漂亮的刀啊,有名字吗?

胭脂。

怎么叫胭脂呢?夜来笑起来,好像女孩子的名字。

据说铸这把刀时,把十八名少女投进熔炉才炼成。它的颜色就像少女绯红的脸色,因此取名胭脂。

啊。她缩回手来,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异样的不安。

我吓着姐姐了?

没有。我只是忽然觉得,我把你明天的决战瞧得忒也轻松了。乌贼,你有把握么?你会好好的吧?

姐姐放心,我会赢的。

杀得了仇人固然好,杀不了也不必勉强,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林裳想握她的手,忍住了,笑道:姐姐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她翻了个白眼。谁关心你了,我关心我自个儿呢。夜深了,你回去休息吧。

少年听话地离去。

他研究慕容家的枪法多年,尤其当年慕容戬杀死父亲的那一式君山一点青,更是烂熟于胸。与慕容戬一战,他有七成的把握,不须多,七成已是胜。

但今天在横塘遇到的那男子呢?站在吴国故城的苏台上,气势可以倾覆天下。若是与那男子一战,林裳不知自己有几分胜算。

第六折战城南1

若耶冷冷地问:慕容戬呢?

嘉树道:他不来了。这一战,我代他。他仍病着,人瘦衣肥,精神却好了很多。

林裳抿紧嘴唇,想:难怪昨天遇到他两次,也是来熟悉决战环境的。

十年磨一剑,出手时仇人却退缩了。若耶难以维持风度,声音尖利起来,小裳,慕容老狗不敢堂堂正正地应战,咱们就上门去跟他清算。这笔血债,今天一定要他做个交待。

慕容府的管家楚观江怒视若耶,十三年前的今天,老爷与林大侠在此地一战,小人与夫人都在场。老爷胜了林大侠,凭的可是自己本事。战书是林大侠下的,武林中决战也向来是生死自负,请夫人说话检点些。

若耶眼中出火,小裳,听见了吗?他说你爹技不如人,死得活该。既然如此厉害,慕容戬今日怎么做了缩头乌龟,要别人替自己赴约?

嘉树看着林裳,慕容不能赴约,想必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我替他接下了你的帖子。你是否愿与我一战?

未容林裳开口,若耶抢道:你是不相干的人,小裳不必与你动手。她是江湖中历练多年的老狐狸,怎肯让林裳与这看不出武功深浅的人动手。

想杀慕容戬,先得胜了我。

林裳充盈的杀气需要一个人来宣泄,即使对手不是慕容戬。他慢慢地拔出胭脂,黄州林裳请教。

契丹耶律嘉树候教。

若耶心头大震,咬牙退到一边。这一战一触即发,她已没有能力阻止。

神刀出鞘,刀光宛若一场大雪崩,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而来。胭脂却似一只火凤凰,在风雪中振翅飞起。

嘉树潇洒舒展而林裳优美灵动,在旁人眼中这是一场异常华美的比试,只有身处其中的林裳知道其中压力。嘉树的刀气汹涌如海,林裳的招式与其说是反击,毋宁说是惊涛骇浪中的挣扎。

三十招后,林裳懂得,这人根本是在戏弄自己。他没有杀气,甚至没有敌意,似乎只想看看自己的刀法。林裳的刀势一缓,他的刀也缓下来。三尺外,他的神情淡漠而从容,使少年愤怒难平。林裳放弃了正面的近身搏击,犹如绕树蝴蝶般展开攻击,圈子渐渐拉大。

若耶神色凝重,扣紧了手中的杏叶镖,心道:这傻孩子想用怒射天狼。

第七十四招,林裳横削,被嘉树反手震出。借着他这一震之力,林裳在空中的身体忽然绷得笔直,整个人犹如一支怒箭向嘉树射来,而胭脂就是锋锐难当的箭镞。林裳全身衣服尽裂,皮肤烧灼的痛感如在炼狱,但他劈开了嘉树的刀气,胭脂径直往嘉树的咽喉刺去。

与此同时,若耶的杏叶镖出手,封死了嘉树闪避的所有角度。若在平时,这些镖自然难近嘉树,此刻却乘虚而入。

嘉树微一侧身,手中刀斜斜挑起,划了一个五尺为径的圈。林裳感到对手汹涌的刀势忽然平伏,胭脂像是刺入了虚空,刺入了柔软的春水。林裳一刺之力,就此消解。

雷景行若在场,定要赞赏自己得意弟子的这一式谢家池塘,不但领悟了平之如水的要诀,而且如池塘生春草的写意画,开阔清新。

射向嘉树身侧的三枚杏叶镖被他用左手夹住,而一刀刺空的林裳却迎着余下的六枚镖而去,惊得若耶面色如土。所谓强弩之末,力不能入鲁缟,林裳力已用竭,慢说用胭脂挡镖,便是穿透一层薄绢也难。

好林裳,拼着受了这喂有剧毒的飞镖,双足立定,身子后仰,以一式吕布倒提锏刺向右后方的嘉树。这一刀角度之刁钻,速度之迅捷,实在匪夷所思,没人料到林裳在前方遇袭、背部受敌时还敢用这样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