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夜来长发飘舞,眼中有火烈烈燃烧,仿佛上古巫女。她抡圆了刀朝赵佐木劈过去,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让他碰到自己。这是一江春愁的第五十二种变化,少女心中的恐惧和憎恶使她完全发挥出了这一变化的神异之处。

空气在穿过刀头的圆孔时发出美妙的颤音,尔后鲜血像泉水一样涌出来,赵佐木的右臂就此和他的身体分离。可以跻身江南百名高手之列的赵佐木并不是被她的美貌或巫术震慑,他根本抵挡不了这发挥出神刀精髓的一刀。

夜来自己都不知道这一刀有如此效果,慌乱地丢下刀,飞奔出门,无人敢拦。

4

夜来不辨方向,在荒野中狂奔,直到被一块石头绊倒。她满头是汗,满脸是泪,虽然呕的已经是清水,仍然呕吐不止。用利器伤害同类的身体,不管基于何种理由,这样血腥暴力的事是善良敏感的她难以承受的。

身体的反应停止以后,心灵的痛苦仍然没有减少。全家被屠杀的情景又重现眼前,红色的血光再度蒙住她的眼睛。

晨光熹微,鸟鸣宛转,带着凉意的秋风拂过夜来面颊,永恒的自然之美抚慰着夜来。她恢复了几分清醒,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忽然怔住。

面前安安静静地站着三个人,看情形已经站了很久。两个娇俏可人的侍婢,簇拥着一位纤细少年。少年拥有连女子都要妒忌的秀美,美到站在他身后的两个俏婢只能用粗陋来形容。

他扶起夜来,用丝巾拭去她额上的污泥,温柔得夜来都自愧不如,自问一生修身养性也做不到他这样。夜来本能地断定他是个男子没错,想要推开他却已经脱力了。

少年轻轻笑起来。我不会对姐姐怎样的。

夜来不讨厌他,但也不相信他。她一生中在初识就信任不疑的人,只有嘉树而已。把你的手从我肩膀上拿开。

少年眼神清澈,无辜地解释:姐姐自己没有力气坐起来。

夜来为之气结。你是谁?来这里作什么?说话的口气仿佛这荒郊野外是她家的后院。

他不介意。我是林裳,专程来接姐姐的。

夜来顿时沉下脸来。胡言乱语什么,我根本不认得你。

林裳的袖子里飘出贵妃醉的香味。姐姐已经很累了,好好休息吧。

夜来意识到自己没能逃出那伙人的控制,本来已经涣散的斗志重新集中起来,怒道:谁是你这乌贼的姐姐?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

单薄的林裳轻而易举地把跟他一般高的夜来抱起,送进马车。

5

林裳以手支颐,专心地看着夜来,笑,她骂我是乌贼,她连骂人都这么可爱。

他的眼睛里面满是羡慕,而非爱慕。三娘子竟然说她是有妖法的巫女,太荒谬了。我从没见过这样光彩照人的女孩儿,真是我见犹怜,花钿宝奁你们说是不是?

他把夜来的饰物看来看去,并且试戴她的耳珰。说不定她是被金人掳到北方去的帝姬,现在逃回江南来了。宋的公主叫作帝姬,历史上也真的有人冒充柔福帝姬回南宋,但林裳的想法还是太异想天开了。

花钿和宝奁忧心忡忡地看着林裳,心想这巫女别又把少爷爱扮女人的毛病给惹出来了。

夜来的睫毛微微颤动,林裳开心地道:她要醒了。倒好像迷晕夜来的不是他。

夜来清醒以后听到的第一句话是:我想请教姐姐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骂我是乌贼呢?

夜来想这种外表天真的人可能更难对付,绷紧脸道:因为骂鸟贼比较粗俗,所以我去掉了一点。如果你不习惯,愿意弃乌贼而就鸟贼,我没有意见。

林裳认为还是乌贼好听些,他的第二个问题是:姐姐是南归的帝姬吗?

夜来竖起眉毛,当然不是,我爹闲暇的时候卖卖茶杯兽皮什么的,他没有坐过龙椅。

第三个问题是:请问姐姐的名字是什么?生于何时何地?

夜来性急,耐性立刻被他磨穿,怒火冲天的跳起来骂道:你这白痴,我说过了不是你姐姐。

他眨着眼睛,我真的很喜欢姐姐,而且女孩子怎么可以这样他不想说她粗鲁,因为他连她发脾气的样子都喜欢。正在斟酌适当的用语,看到夜来抓起桌上的瓷瓶往地上掼去,他一抄手接住,放回原处,另捧了一个玉尊给她。所谓千金买一笑,姐姐应该砸这个。

夜来看着他诚恳的表情,发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发脾气实属不智。把玉尊搁回去,恶声道:乌贼,我警告你不要再叫我姐姐。

反正你年纪不比我大多少,叫你小姐姐也是可以的。他有本事把这种近于调戏的话说得一本正经。

夜来简直欲哭无泪。

花钿和宝奁面面相觑,想腼腆的少爷竟然变成这样,可见这人的确是个巫女。

他在她耳边轻轻道:小姐姐,你现在不害怕了吧?我第一次杀人时,也是这样的,慢慢就好了。

夜来有些迷惑,难道他胡扯一通就是为了安慰自己?她忽然跳起来,结舌道:你说什么?那个人死了。

是的,我按门规处死了他。

夜来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噢,是你杀的。那种人的消失的确是一件快事,但她不喜欢经由自己的手去结束某个生命。

林裳紧盯着她,微笑道:我看姐姐一辈子都不习惯做这种事的。以后姐姐若是不喜欢什么人了,我来帮姐姐杀掉。

夜来打了个寒噤,他把杀人说得像砍瓜切菜那么简单。这少年,果然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单纯。

6

夜来发现自己陷进了一个严密的组织,每到一地都有人接应,根本不必住客栈,林裳又把她防得滴水不漏,使她的心情越来越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