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笑得很得意,要不是这样,你早就成阿七的老婆了。

4

夜来看着沉睡的嘉树,发现他是这样好看的男子。不是因为他令阳光失色的深褐肌肤,不是因为他挺直的鼻梁,也不是因为他薄而坚定的唇,在他被北地风沙磨砺出的每一道硬朗线条里都藏着为她熟悉、令她心折的温柔。

他的睫毛像他的头发一样微带卷曲,她好奇地伸手碰了碰。这轻轻一碰惊醒了他。她本来枕着他手臂的,赶紧坐起来,把手藏到身后。

观音奴,你在做什么?

呃,她不知道怎样解释自己的唐突,哥哥睡觉的样子好像个孩子,不是,我是觉得哥哥的睫毛长得有点奇怪嘞,我想,如果剪掉的话简直就跟小兔子一样可爱。一颗心怦怦乱跳,越解释越不成话。

他吸了口气,暗想自己是否应该检讨一下对她的态度。半是生气半开玩笑地逼近她,握住她手腕。什么叫跟小兔子一样可爱?重复这可笑的评语时,怒气还是不自禁地涌了上来。

他本是压迫感极重的男子,生气时尤甚。夜来不敢看他,窘得快哭出来了,想要挣脱却又不能。哥哥,你弄疼我了。

她被吻得娇艳欲滴的唇上还留着一丝血痕,是他方才情不自禁时咬破的。她懊恼地咬着嘴,让他又升起了那炽热的冲动。他突然松开她,大步走出船舱。船正经过一片芦苇荡,金红色的夕阳照着雪白的芦花,交织着水光,颜色浓艳得叫人窒息。他闭上眼睛,随湖面的风一起吐纳调息。

夜来默默地坐在船的另一头。嘉树走到她身畔,心中已经宁定。她不瞧他,嘴里念念有词:哥哥,虽然你有点小气,虽然我一点错都没有,但我向你赔不是啦。你这样随便发脾气,人家心里难受死了。很委屈地,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我没生你的气,真的。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形容我,感觉有点奇怪罢了。

她发现小气的人好像是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塞上游侠儿,横刀白云天,我心目中的哥哥是这个样子。小兔子什么的,是我信口胡说。

老婆婆忍不住笑出声音来,老头子瞄她一眼,她赶紧掩住嘴。

嘉树生平第一次在人前发窘。观音奴!

她压低声音,有什么关系,我本来就这样想的,当然要说出来。哎,哥,你把你的力量分给我,自己怎么办呢?我还是还你好了,我一定得还你。

她的担心令他开心。我只是帮你打通穴道而已,力量不会因此减少。这么说吧,只要生命不息,内力就会源源不断地生长。

她安心了,悄悄道:等到晚上船家大娘睡着了,我要试着飞一下,我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羽毛一样轻。她摆出一个胡旋舞的姿势,衣衫飘举,夕照染上她浅紫衣裾,恍若水仙。

5

夜来站在船舷上,跃跃欲试又有些胆怯地看着嘉树。

你都把要诀倒背如流了,还担心什么?

说是一回事,做又是一回事,总之我就是不敢。

第一次我陪着你,别害怕。他掌住她。

她凝神聚气,轻轻跃出去,落在一丈外的蓼花汀上。回头看时,他却不在身侧,仍在原处。这一惊非同小可,气一岔,脚一滑,眼见得就要跌进水里,嘉树掠过去挽住她。

拖着他袖子,夜来余悸未消地嗔道:哥哥把我吓死了。

他拍着她背心,安抚道:现在不是好好的么?说真的,你也吓了我一跳。

他陪着她做短距离的飞行,甚至将她带到了水面上。八月十四的月亮倒映在波心,水天澄明如琉璃世界,夜来只觉天旋地转,口齿不清地道:哥哥,我们是在浮萍上。

观音奴这么怕水吗?他安慰道:你若是用功一点,或许只要五年时间就可以在水上自由来去了。

她把脸埋到他衣服里。哥哥,我要回岸上去,我

好了,你可以睁开眼睛了。

她哀怨地看着他,眼中泪光闪烁。哥哥,我要死了。

他吓了一跳。你胡说什么?

她扮个鬼脸。只许你吓我,不许我吓你吗?我是说,我开心死了。唉,还是脚踏实地的感觉比较好。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他轻轻擦掉她眼泪,刚刚被吓到了?

她兀自嘴硬,不是被你吓哭,是为了吓你才哭。哥

嗯。

你对我太好了,以后不要对我这么好。

怎么?

她靠着他,因为快乐到了极至,反而悲伤起来。因为我会依赖你,我会患得患失,老想着有一天你不这样对我了,自己该怎么办?真不喜欢这样。夜来愿意像蓼花一样,自己开,自己谢,一个人自由自在,不被人左右。

世间不求回报、不计代价地疼爱我的人,只有爹娘而已。失去他们后,我几乎厌食而死。从此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能把全部感情放到一个人或一件事上,必须不依赖任何人地活下去。她的笑容迷茫,他看着刺眼刺心。像这样和哥哥在一起,我不知道是我想错了,还是我做错了。

夜来爱上了嘉树却不自知,伤他极重极深却不自知。

有一种爱情,是不必用灵魂和自由作交换的,嘉树正是这样爱着她,无限忍耐,无限包容。如果她想飞,他就给她翅膀;如果她累了,他就是她的憩息地。他不知道这样的爱也会成为负担。

和她在一起,他的心就成了不断涌出喜悦和希望的泉眼。现在,泉水枯竭,他的心痛得绞成一团。他把夜来告别少年时代的感伤当作了最彻底的拒绝。

她想听他反驳,想听他说永远永远都会对她这么好,他却沉默着,岩石一般。

哥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一个人说呀说,像个傻瓜。倾诉却没有回应,对这喜欢沟通的女孩是很悲哀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