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嘉树发现她出身在极尽奢华的豪族,到她住的地方就走了一柱香的时间。他不想用轻功,愿意这么慢慢走着和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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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起帘子,嘉树一眼看到床榻上躺着个奄奄一息的婆婆,出的气多,入的气少,已在弥留之际。刹那间他感到后悔,不该带她回来面对最后一个亲人的死亡。

小姐。阿婆死灰色的眼睛里燃起亮光。

阿婆,我回来了。这个人,他救了我,他可以给你看病。

回来就好了。阿婆宽慰地叹了口气,小姐要乖乖地她的声音渐渐模糊,头也垂下来,惟有握着夜来的手,紧紧地不能放开。

夜来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阿婆睡着了。

对,我们先出去吧。

他掰开阿婆的手,将夜来抱到外间。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涌出来,没有间断,也没有声音。无声之泣最是伤人,他忍不住说:你哭出声音来啊。

夜来的眼泪很快湿了嘉树的胸膛。她呼吸急促,抽泣时像要把肺部的最后一丝空气都挤出来。他点了她的睡穴,不想看她哭到昏厥。她的睡梦并不安宁,不时从胸腔深处迸出细弱而痛楚的呜咽。

嘉树抱着她,不知道放手,也没有睡意。长夜漫漫,他数她心跳打发时间,竟然渐渐与她同一律动。神刀门的内功讲求顺其自然,而他已从心无外物进到物我两忘之境。

天亮时,夜来醒了。她的眼泪已经干涸,黑色的眼睛里悲哀凝固。

他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将她放到床上。我去给你拿药。还有,天气已经热了,你阿婆

拜托你了。她嘴角微弯,努力向他展现笑容。

他放心离去。回来时,她却晕倒在阿婆床榻前,胸口鲜血淋漓,显然创口又迸裂了。他封住她创口周围的穴道,为她清洗、敷药及包扎。

她的身体香味漠漠,肌肤细腻如丝。虽然还没有发育成熟,但展现在他面前的已是令人目眩心跳、血脉贲张的盈然,莹白山峰上桃红蓓蕾,随呼吸而起伏,纵然他定力过人,还是禁不住汗下。

嘉树管不住心中的绮念,却管得住自己的手。他愿意克制自己,比起一亲芳泽,光风霁月地与她相处更重要。当对着她坦白眼眸,他要自己心中安然。

这二十五岁男子的江湖生涯中,也有若干露水情缘,只是身体对身体的需要而已,他不曾压抑自己,也不曾放纵自己,更不曾如今日这般神魂颠之倒之,心里却爱之惜之,不能亵渎之。

抵住她的背心,输入内力为她疗伤,她的身体渐渐有了温度。她悠悠醒转,他满怀喜悦却又忍不住责备:你怎么能下床行走?创口再裂开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她痛得汗津津的,费力解释:阿婆跟我的亲婆婆没有两样,我要像孙女一样为她送终。她曾经说过,死的时候一定要穿这套衣服。

你不能再动了,我来换吧。我就当她是我的婆婆。嘉树讲完这句话后,意识到有种暧昧在其中,但他坦然。他是能洞彻自己的男子,不怕面对感情,如果它一定要来,而且这样美丽。

嗯。她疲乏地合上眼,睫毛像一对黑色的小蝶,安静地栖息在百合的肌肤上。她想,有一种感激如此深重,语言不能承载。

第二折我要我们在一起1

嘉树把阿婆葬在夜来父母的墓旁。他掘土的时候,她坐在旁边的桃树下。他感觉到她在哭,眼泪滴进被阳光炙热的泥土里,但每次抬头看她,她都回以微笑,有时候泪水来不及拭去。

是被所有亲人弃绝的悲,以及与他相逢的喜。从这刻起,她便当他是家人,敬爱如兄,亲近如友,万千人中不同的那一个。

他抱着她离开这辟为墓园的院子,曾经的繁华随主人一起湮没在荒烟蔓草中。他感激那对长眠于地下的夫妇缔造了这孩子,真的,还是两个人比一个人好,爱着比寻觅好。

那么多鲜艳的绿在枝头闪耀,风吹过时宛如歌唱。死生契阔,并不要紧,一起经历的最美妙。他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嘉树了,因为命中注定,他会在1130年的春天爱上一个女孩。在充满绿树的古老宅院中,爱上名叫夜来的女孩,她会用契丹话说:我全心全意地相信你。

2

她孩子般的依恋让他欢喜,更让他烦恼。像一个需时间来解的迷,感激和爱恋,到底是哪一个,费他思量。

他不善用言语示爱,也不敢惊扰这未展芭蕉,密密缄着的丁香结。情意郁结在他心里,越是说不出来,越是潜滋暗长,酽酽如酒。

她喜欢跟他讲自己的经历。她的成长,她的好恶,她在十六年光阴里的最有趣、最欢喜和最悲伤,他都一一知悉,印在心底。

说得多了,小姑娘也会闹别扭:怎么都是我在说呢?你已经很了解我了,我却不知道你,太不公平了。

他不像她那样善于谈论自己,那是比练神刀九式困难得多的事。一边喂她喝下苦涩的药汁,一边解释:我嘴笨,说不来。

夜来呛住,又忍不住笑,顿时咳嗽连连。他在她心中几乎无所不能,想不出他会说这样的话。

他拍着她的背,忍不住问:这有什么好笑?

她侧过脸,依旧难掩笑容甜美。他觉出自己的傻,却又喜欢她畅快的笑。

你可以跟我说你的爹娘、你的刀、你想成就的事业还有你喜欢的东西啊,可说的多着呢。

我爹十年前过世了。

噢,他是什么样的人呢?像你一样会飞?

他是北院大王的右宰相,喜欢汉学,不会武功。

你娘呢?

我四岁的时候,跟着一个汉人走了。

夜来第一次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气。我想,也许我小时候见过你,因为我爹喜欢结交辽国大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