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巷幽深,只有少女和马上的女真人相对而立。她放下手里的东西,沉静地看着他。术里古放声长笑,伸臂一揽,将她拉到马背上。

少女没有丝毫的挣扎,但蹄声忽然错杂,夹着术里古的痛呼。她抽出袖中匕首,出手果决,可惜力气太弱,刺中了他却不致命。术里古反手一格,匕首深深插进她胸口。

温热的血涌出来,湿透了衣衫,少女像一朵浅紫的花翩然坠地。最后一刻,她眼中所见的天空,前所未见的明亮,前所未见的蔚蓝,消融在她眼眸中。

第一折与你飞越城市之巅1

嘉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回去。孤独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牵挂,没有放不下。

左手托住如花坠落的夜来,右手拔刀出鞘,刀光矫矫如龙直噬术里古前胸。总算他还记得神刀门下,不杀一人的戒条,只用了两分力。

救人、伤敌、夺马,一气呵成,转眼人去巷空。

术里古颓然倒在苔痕斑驳的老墙下,汨汨流出的鲜血渗进青石板缝。在他渐渐模糊的意识里,没有了魅人的玉颜,只剩那灿烂的直入人心的可怖刀光。

2

神智一清明,痛意就如潮袭来,痛得身体好像要跟自己分离。夜来慢慢睁开眼睛,费力地理解自己的处境:佛像、木鱼、梵唱是寺院吗?

床后的人俯下身,察看她气色。猝然触到那双清朗如月夜的眸子,夜来的心头不禁一悸。他左耳的金环尤其让她沮丧。噢,女真人

我是契丹人。

夜来闻到他身上有森林的清气,依稀记起濒死之际,炎热的阳光中,自己被这样的味道包围。少女觉得亲切,仿佛又变回黑山白水间那不识愁滋味的小女孩。她自然而然地用契丹话跟他说:是你救了我吗?这里是哪里?

嘉树用契丹话回答:这里是千足寺。住持是我的朋友,不用担心那些女真人会找到你。多久没说故乡话了,嘉树已记不真切,但她口中的一音一韵,足以动移人心。

嘉树端起矮几上的粥碗,米粥温热,于是递给她。夜来伸手来接,牵动伤口,痛得全身冷汗。他左手举着粥碗,将她圈在怀中,右手拿着木勺,一口口喂她吃下去。

还要吗?

夜来靠着他胸膛,疲倦地说:不要了,吃东西好累。再世重生的少女,没有理由地相信了自己第一眼见到的男子。

嘉树觉得她像个可爱复可怜的孩子,轻轻将她放平,盖上被子。你是汉人,怎么会说契丹话和女真话?

我生在辽国,十岁才回中原,我的契丹话原比汉话还说得好。她的微笑比哭泣还让人悲伤,不过,现在你的国家和我的国家都被女真人灭掉了,我们都成了亡国之民。

宋还有江南的土地。

江南?爹爹说过,要带我去那里如果去的话,就不会遇到今天这种事了吧。

你一直发烧,已经昏迷了九天。

九天?!阿婆生了病,一个人躺在宅子里没人照顾,怎么办啊?

我帮你去看看她。

带我一起去,你又不知道在哪里。

你可以说给我听。你现在这样子没法走动,况且伤了那个金国将军后,又开始宵禁了。路上若是遇到巡查的骑兵,动起手来我恐怕会震到你伤口。

阿婆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必须去看她。她言辞坚定,语气却宛转。

他无法拒绝。我答应你。只是我们不能骑马,也不能坐车,我只能抱着你去,你方便吗?

夜来诚恳地望着他,问:我昏迷了九天,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是你在照料我,没有别人吗?

是的。他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伤在胸口,是你包扎的吗?

是。我

夜来打断嘉树的话。男女授受不亲,你以为我真的计较那种东西啊?你对我做了这些,少女苍白的面颊泛起微微红晕,但我认为,我仍然是个清白女子。事急从权,谁理那些繁文缛节。我现在还躺在这里,还可以跟人说话,你不知道我有多欢喜,也不知道我有多感激你。她的小手轻轻覆在他手上。

他反转过来握住她的手,心中激荡。这个在他故国草原上长大的女子,胸襟如此磊落,他倒不如她了。

见他不说话,她不由道:我这样说你不爱听吗?哦,你担心我赖着你。某英雄救了某美人,然后英雄要对美人的清白负责,美人更是感激涕零,决定以身相许,勾栏里是常常演说这种故事了,但我没有这种企图。

他笑起来,走吧。

嘉树是刀一般的男子,正如宝刀会散发砭人肌肤的寒意,他给人的感觉同样冰冷不可接近。长到十三岁,他走在街上,行人会自动跟他保持三尺以上距离。爱才如命的雷景行正是看中他身上绝无仅有的酷寒刀气,冒天下之大不韪收了这个契丹人做弟子。他很少笑,笑的时候如同阳光照射冰川,只能称为耀眼。

夜来禁不住说: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笑的时候比较好看。

呃,没人讲过。她的说话会从东边突然跑到西边,他也不觉得奇怪,只当女孩儿都是这样,但这样公然地赞他好看,他不知道如何应对。

3

嘉树用黑色大氅裹好夜来,抱着她出了禅房。他足尖轻轻一点,鹤一般优雅平稳地越过了千足寺的四丈高墙。

她低呼一声。

他问:伤口疼吗?

不疼。你是人?黑色的风帽下露出屏息以待的脸。

是啊,没错。他忍住笑意。

她轻轻吁气,小时候读唐朝的传奇,看到飞檐走壁,总以为是讲故事的人编造,想不到是真的。这么说,我们不是走着去,而是飞着去啊。

你家在哪里?

跟那天的酒店隔着两条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