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艳秦声   作者:佚名

  闺艳秦声原序

标梅愆期,而频看同伴着嫁衣裳,哭则不可,笑则不能,夏世间难为情事。闲居无聊,常思借题抒怀,“苦无好手。阿蒙兴之所触,偶为秦声,以诙谐之词,写幽艳之意,舍我以求。摹拟人神,每知己相聚,辄令小青衣歌以侑饮。余戏谓阿蒙,红颜易老,绿鬓星星,过时不来,而复谈朱帻说郊。百辆盈门,即安知不为东家妇窃笑哉!
因希欧久之,而或有以调于委琐,情痴于鄙屑,为阿蒙病。余谓离骚辞托美人,南华意寓肢筐,心物之心,何所不有。况消丘麻,尼山不删。周南王化之首,始于关雎。是则男女居室,生人之大欲存焉,而使发乎情,止乎礼仪,斯风人之极致也。是奚足病阿蒙,但恐摹写幽情,刻划不甚,慧业文人,又添一重公案耳!阿蒙以为何如?
闺艳秦声自序
昔袁石公子吴中诗文,一概抹煞,而独喜里巷所唱小词,以为必传。岂非以村童巷女之呕吟,情真而味永乎!顾小词一道,易而实难,文胜则华而不真,质胜则真而近俚,求其俗中带雅,诙处传其真者鲜矣!客夏阴雨匝旬,径绝履齿,日抱膝败壁中,郁闷欲死。偶忆见时所记,有艳情两头忙一册,遣意擒词,颇有可观,微嫌其调不谐时,句多凑杂,儿女情事,未能描写尽致。遂提笔补成,变古意作新声,用以破除烦愁,消磨永日。计旧词止什余阂,补者十之五,插白则皆新增者。呜呼!大地之大,一切皆属有情。情之所触,一往而深,每有动于无端,以致缠绵诽侧,而不能自已者,故凉风起而落叶鸣,秋月悬而候虫语。当其萧萧苗韵,卿卿成音,个过发于自然,绝无节奏。一人愁人思妇之耳,有不觉感叹神伤者,此非候虫落叶之所知,亦非愁人思妇之所知也。即谓斯编也,即空阶之叶响,向夕之虫吟,节奏不足观,而其真趣则可取,其情味意致,或于昔之里唱巷沤,有合焉者乎,顾安得起石公而问之。
闺艳秦声原评
文字论神理,不论皮毛。即如此卷新词, 固皆家人儿女之常谈。若论其构选之法, 有步骤。有深浅。有开阖起伏。有照应关锁,慧思绔语,时时点注;渲染补衬,处处勾连;时而闲冷传神,时而艳极含态。波委云属,穿经度纬,一气宕折中。章法精严,色浓味永,骨秀韵圆。此是昔人作赋之才,试于香奁一派,必传何疑。
文字要有主宰,主宰一定,任有千头万绪,都不能乱。如篇中父。母。哥。嫂。梅香。夫婿,无数说话,都以女郎串去,不可断续,打成一片。若悟得此法,真可以挥洒万言。
文字灵活,须用机括,方拈得转。如词中一梅香。一嫂子,从旁冷敲斜插,生出无数妙文,此即机括所在也。若无此二人,通篇便板煞,更无转动处矣!然机括有从题外架起者,又有靠题拾得者,若嫂子之日小姑相习,梅香之日与女郎周旋,岂有不知其心性,岂有不密语调谚者,一经拈动,恰是切身分际,此靠题机括也。作者之才,非不能题外生机,但深闺处女,除相爱之嫂,与知心之青衣,更有何人吁与深谈者,其必用靠题之机括,是其心思细密,相题有识处。
文字最要有礼,勿论庄语,即亵押语亦然。如此询须处处看他是女儿身分,其急于嫁出。以为此巾定有殊味,嫂嫂言之,者不甚分明,及至亲尝受创,至于泱洽定情之后,虽恣意沉酣,而矫憨仍在,写情窦日开之女郎,都有身分。若是下手为之,早已是娼妓伎俩,其丑态岂复可言。金粪之别,于此立判,乐府有俚质一派,后世渐变而成此种体质。不知俚质最是难处,成语难得恰合一也;驱遣不见痕迹二也;就中人情得窍三也。篇中如呸笑着把他吐一口,娇态如见。这没几年你还没有够,冷处传神,又育蕴藉极深之句。如婆婆的模样到不丑,蛇钻的窟窿蛇知道是电。妖态横溢,如画如话之句,如几乎错失就答应,摇着头儿楼一搂等句。”皆呕心吐血而后得之,不可以寻常口头语,草草读下,浪掷作者之苦心也。夫读书而负人苦心,罪过不小,写到交欢之际,难得如此饱满,又难得如此雅驯,最是高处。
文字有丑处,须避之,如孔雀东南飞一篇,写至兰枝殒命处,使轻轻提过,诚不忍细写其状也。词中如女郎出室,母亲悲啼一节,虽是情所必至,然终觉败兴,且非急嫁女郎心上事,作者亦只轻轻点过,不惟省却笔墨,且图作一色吉祥文字,亦避丑之法也。又有安顿法,如女子之爹妈哥嫂,与梅香媒人,皆宾也。爹妈只于怨时用之,媒人则于走亲时用之,嫂子梅香则于行聘归宵时点缀用之,至于哥哥则于陪新郎时一用而已,其详略疏密,布置一一有法,非同浪设,问新郎在甚时用,曰此主也。被所谓不可须臾离者也,有怪此词剥尽女儿面皮者,此弗思之甚也。天下上样享,只见人说,不见人做,天下极下等事,人都肯做,坚不肯说。伊虽不说,谁其不知,不如肯做肯说之人,还是天真烂漫。况女大须嫁,夫妇之间,人之大欲,纵复急于结璃,亦自无伤风化,此非终不可告人者也。请问词中清事,那个女郎尽能摆脱,第不许人说耳。不许说,而忽一男子代吐其肝隔,正如犀炬一然,水怪毕现,正恐天下红粉,心爱此郎君解事,又恨其饶舌伤人,将有群起而以香唾吐何郎之面者,我知阿蒙善学古人。必能令其自干也,一笑一笑。
此词有正笔。有翻笔。有偷笔。有补笔。有倒笔。有暗渡笔、有宜擒敌纵笔。有似断实连笔。有轻逗笔,有极冷板闲笔,有略点笔。有大落墨笔、有对照笔,有反形笔、有缩御笔、有藏针笔,真乃无法不具。通篇只写两大段,前是望嫁之急,后是燕乐之深,非其望之急,必不知其乐之深。
噎瓶梅一书,凡男女之私,类皆极力描写,独至月娘者,胡僧药,氵㸒器包,曾未沾身。非为冷落月娘,实要抬高月娘。彼众妇者,皆氵㸒娼贱婢,而月娘则良家淑女也。被众妇者。皆鹑奔相就,而月姐则结发齐眉也。作者特用污泥莲花之法,写得月娘竟是一部书中第一人物,盖作者胸中横着正经夫妻四字,故下笔遂尔大雅绝伦,几此皆文体也。奇文每多忽略看过,此篇未可以小词忽之,文无大小,看其结构如何,篇中起伏顿挫,关锁呼应,绝如水饼,摹写清事,杂用方言;如金瓶梅,甚雕心刻骨,雅秀绝伦,则兼摄西厢牡丹亭之长,而能自出机杼,不袭一字,食古而化,乃成斯文。
牡丹亭出,娄江俞二娘读之。伤心而殁,在读者为情痴;在作者为慧业”、此词传布若久,有标梅待字者闻之,必郁悒成疾。恐慧业文人。未必能生天上耳,即从未减,绮语人亦不得作佛器。速向玉台人,朝夕顶礼、犹可忏悔一半。
文字之妙,论章法句法字法,尚是落后一节,第一要真:“不真则不能传神,然而心不细则不能真,真矣而无妙笔以运之,终是疥骆驼,此词心细而又笔抄,故能无语不真,至其章法句法字法之妙。无不胸合古人,真正绝世。
词曲之妙,所以令人快活着,只是写出人之所欲写,而实导出人之所不曾写,“又是人之所不能写也。”不但词曲,凡文字之妙,“皆是如此。此词难及处,运用俗语、无一不雅、无一不妙合自然,且于最难着语处;其着语无不久妙,未许粗浮人轻看过。
艳阳天三字,出鲍照诗,儿词以此三字作起句,非同泛用,看其满篇气味,无不骆荡动人,真笔带艳阳之气。故以此三字颜于首,词曲写怨者多,怨生于情之不能遂,故情愈深而怨愈甚。牡丹亭可知一生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读之令人伤心。此则云: “他也十八,俺也十八,想是俺那点儿不如他。”同一牢骚语。
讽人之词,发乎情止乎礼义,艳阳天词,情极矣!而不涉桑间消上之事,且始于媒约,终于嗣续,可谓止于礼义。不然,则荡矣!
方言俗语有有音无字者今俱借用正字读者当以意会之
 
古高阳西山樵子谱
 
齐长城外饼枪氏评
西讧月
谁使红颜命薄,偏教才子途穷;几多恨事满胸中,难问苍天如梦。且向花前月下,闲弹赵瑟秦筝;狂歌一曲酒千钟,好把问心断送。
无可奈何时候,偶然谱就新词;非关闭处费心思,就里别藏深意。借嬉笑为怒骂,化朽腐作神奇;男儿心事儿[几]人知,且自逢场作戏。
幽恨
艳阳天,艳阳天,桃花似火柳如烟;又早画粱间,对对飞春燕。女儿泪涟,女儿泪涟,奴今十八正青年;空对好春光,谁与奴作伴。
对对胡蝶飞帘下,惹得大姐心里骂;仅只这会不耐烦,现世的东西你来咱。伤心埋怨老爹娘,只管留着奴做嘎;如今年程没小人,时兴的闺女等不大。
两泪如梭,两泪如梭,描骛刺凤待什么;绣到并头莲,心坎上好难过。嫂嫂哥哥,嫂嫂哥哥,俩口子说话情意儿多;想是到晚来,必定一头儿卧。
哥哥今年二十一,娶了个嫂子才十七;年纪比俺还小一岁,身量比俺还矮二尺。偏他又早戴着箍,不知前世怎么积。只巴到黑天就上床,想是那伴果子极中吃。(伴字疑有误非拌字即件字也)
埋怨爹妈,埋怨爹妈,同行姊妹都嫁了人家;如今养孩儿,又早老们大。他也十八,我也十八,想是俺那点儿不如他;不知我爹娘,待只管留着腌咱。(一肚皮愤憨)
寻思起来添烦恼,没人之处干跺脚;养到十八不招亲,能有几个年纪小。恨爹娘,把牙咬,把俺的青春耽搁了;从来闺女当不得儿,没理待留着俺养老。(此段只发挥埋怨爹妈四字)
媒议
园里采花,园里采花,忽见媒婆到俺家;这场暗欢喜,到有天来大。爹正在家,娘正在家,若是门当户对好人家;祷告老爹娘,发了庚帖罢。
园里去摘花儿戴,惹起心中愁一块;花儿虽好要当时,颜色败了谁人爱。忽见媒人来提亲,喜的心里难刻划;只求庚帖出了门,就是我的大运快。
帖儿去了,帖儿去了,不觉两日并三朝;媒人不见面,急的只双脚跳。全不来了,全不来了,想必是帖儿合不着;使人对妆台,阵阵心焦躁。
心里暗把媒人骂,没缘没故来哄俺咱;亲事或成或不成,也该早出上这辈子不出嫁。
恼恨媒人,恼恨媒人,讨了帖儿去没有回音;亲事成不成,叫我将谁问。昏昏沉沉,昏昏沉沉,辜负了多少好光阴;不好对人说,只是心坎上闷。(人疑是画)
半夜三更做一梦,梦见人家来下定;两担喜酒两牵羊,吹笛打鼓好有兴。看见尺头合钡环,两眼喜的没点缝;醒来依旧皮不差,呆不登的干发挣
得情
媒人回来,娱[媒]人回来,故意装羞倒躲开;待去听一听,又怕爹娘怪。惹的疑猜,惹的疑猜,梅香笑着走将来;叫声俺姑娘,他来送插戴。(梅香是第一个报捷人)
一阵一阵心里躁,恼恨媒人没下落;忽见双双转回来,心口窝里只管跳。成不成,难猜料,待去听听怕人笑;梅香跑来笑嘻嘻,就知道这事有些妙。
好不欢喜,好不欢喜,得意的滋味全说不得;骂声小践才,别要来多气。嫂子笑嘻嘻,嫂子笑嘻嘻,叫声你姑便宜你;都说他姑夫,生的极标致。(嫂子是第二个报捷人)
这桩喜事委实陡,故意还把丫头瞅;失惊打怪影煞人,甚么腔调还不走。搭上嫂子和俺顽,说他生的全不丑;喜的我仔没是处,呸!笑着把他吹一口。(声情态度如画)
媒人又来了,媒人又来了,说是婆婆要来瞧;明天大饭时,候着他来到。故意心焦,故意心焦,人生面熟的什么着;嫂子来劝我,我只偷眼笑。
听说婆婆来相我,从新梳头另裹脚;擦胭腾抹粉戴上花,他裹的好像花一朵。故意妆羞懒动身,怎么着出去把头磕;嫂子说道你休害羞,咳!我心里欢喜你不觉。(女郎自谓惺惺能可瞒人,不知已被嫂子暗笑多时矣)
婆婆来相,婆婆来相,慌忙换上新衣裳;本专心里喜,装做羞模样。站立中堂,站立中堂,低着头儿偷眼望;看他老人家,到也喜欢样。
丢丢修修往外走,婆婆迎着拉住手;想是心里看中了,怎么只管裂着口。头上脚下细端相,我也偷眼瞅了瞅;槽头买马看母子,婆婆的模样到不丑。(慧心妙笔)
遇欢
那人妆娇,那人妆妖[娇],往我门前走几遭;慌的小厮们,连把姑夫叫。他也偷瞧,我也偷瞧,模样儿梭[俊]雅好丰标;与奴正相当,一对美年少。(千闻不如一见今胸吹洒然矣)
那人年少会妆俏,时兴衣服穿一套;来望不住往里撒,我也偷眼住外料。眉清目秀俊生生,不高不矮身段妙;心里得意说不得,忍不住的自家笑。
嫂子合俺顽,嫂子合俺顽,见了他姑夫你馋不馋;有极妙事儿,你还没经惯。不是虚言,不是虚言,委实那樁滋味甜;你若尝一遭,准要忘了饭。
皮脸嫂子好多气,一戏不罢又一戏;说长道短柄利咱,看不上那执张势。撒谎的东西不害羞,没人听你那狗臭屁;说的我心里疑糊突,没理那就是口蜜。
行聘
眼望巴巴,眼望巴巴,巴到行李到俺家;真个甚整齐,也值千金价。宝钗金花,宝钗金花,梅香故意的笑着咱;本等心里岂喜,反把梅香骂。
他家行李委实厚,整整的喜了一个够;作怪的丫头像个贼,他就把我的心看透。眼不转睛笑迷奚。一会看的我好难受;骂声执张小奴才,这么几年还没看够。(得意事怕人不知又恶人尽知此梅香之所以被骂也)
喜地欢天,喜地欢天,可可的今年是大利年;听说好日子,查在四月半。制办妆奁,制办妆奁,做了衣裳打头面;一点不应心,到模着从头换。
也是我的时来了,一百样的都凑巧[,]旧[日]子查的极近便,赔送制的全不少。打头面,做裙袄,制的爹娘到处找;谁不望着东西亲,哪怕人说脸子老。
好个长天,好个长天,捱过一日像一年;算计到成亲,还有两日半。盼过几番,盼过几番,盼到那日喜上盾[眉]尖;他家来催妆,到惹的心撩乱。
埋怨老天不凑趣,一日长似十来日;捱过今朝又明朝,怎么教人是不气。忽见他家来催妆;不觉心里怪爽利;只说日头牝住了根,一般也有这一日。
梅香烧汤,梅香烧汤,今番洗澡要用些香;恐怕有人瞧,忙把门关上。仔细思量,仔细思量,鲜花今夜付新郎;只怕到明朝,就要改了样。(此即疑糊涂之根也)
安排香汤欲沐浴,双手忙把房门闭;今朝就要做新人,先要洗尽这闺女气。身段娇,皮肉细,自家看着怪得意;摸摸下面那一桩,这件宝贝也该出世。
忙把头梳,忙把头梳,改眉绞睑用功夫;戴上红窘吉,辞了闺女路。少戴仅梳,少戴钒[仅]梳,今晚是他亲手除;怕他心里忙,手儿里全不顾。
洗了身子重净面,新衫新裤从头换;细细绞面开了眉,霎时缺湿了一身汗。戴上鬏吉合红箍,自己觉着怪好看;这桩东西会拿犯人,怎么只觉着屋里没处站。
日色平西,日色平西,家中茶饭懒待吃;我的魂灵儿,先望他家去。灯烛交辉,灯烛交辉,叮咯一派乐声催;他家来迎亲,好生增门媚。
头上脚下正牝挂,忽听的门外吹喇叭;说是轿子到了门,喜的心里只一怎么。将送女客迸绣房,见我的模样只乱嚓嚓;谁知郁屈了这几年,今日才便拉这便拉。
亲迎
新郎到了,新郎到了,管花披红的牝里着;穿着新衣裳,越显得十分俏。闹闹吵吵,闹闹吵吵,都说时辰不远了;母亲拉住我,泪珠腮边掉。
看看时候不大远,母亲旁里擦泪眼;使不得对我大放声,怎么救[教]我不心肠软。那人亲迎到了门,哥哥陪着往里转;才待偷眼把他瞧,谁知他先偷看俺。
鼓乐喧天,鼓乐暄天,里里外外铺红毡;那人走进来,等着俺喷饭。站立堂前,站立堂前,低头尽着他端相俺;心里乱腾腾,不住流香汗。
扶我出去在中堂站,合着那人面对面;许多人都挤插着,母亲端过了一碗饭。那人张兜等喷饭,一口喷了一多半;光眉撤眼尽他瞧,不觉着了我一身汗。
月影儿高,月影儿高,姑姑姨姨都来瞧;一齐拥着奴,上了他家的轿。好不热闹,好不热闹,满街上看的塞满了;那人骑着马,紧靠我的轿。
不觉就是时辰到,大家拥撮上喜轿;一路吹打不住声,对对纱灯头里照。那人骑马在轿前,回头不住微微笑;怪不得人爱做媳妇,这个光景委实妙。
于归
来到门前,来到门前,黄道鞋儿软似绵;怎下轿子来,全然走不惯。揭起珠帘,揭起珠帘,冤家站在房门前;轻轻扶着奴,同坐床儿畔。
怎下轿来好难走,将送女客搀着手;踏着红毡进客房,女婿站在房门口。大家扶上拔步床,他就旁里只管瞅;我就猜看他心里急,恨不得这会就动手。
共坐罗筛,共坐罗端,安排热酒递交杯;冤家对银灯,细把奴来觑。就扯织衣,就扯奴衣,看他那个光景全等不得;想起这事来,有些真淘气。(从前许多焦躁总为这事,此时又以为淘气盖前之焦躁是伤春,女郎此之胆怯是未经风雨之女郎也)
那人合我脸对睑,吃了交杯酒一盏;大家知趣都抽身,他就忙把房门掩。轻轻给我摘了头,伸手就来扯把俺;本等心里待不依,他央及的急了我又心肠软。
交欢
又喜又羞,又喜又羞,冤家合俺睡在一头;轻轻舒下手,解我的鸳鸯扣。委实害羞,委实害羞,事到其间不自由;勉强脱衣裳,半推还半就。
只说那人年纪小,偏他生的脸于[子]老;一头睡着不肯闲,摸了头来又摸脚。百样方法鬼混人,轻轻的把我的腮来咬;我的手指松了松,裤带已自解开了。
把俺温存,把俺温存,灯下看的十分真;冤家甚风流,与奴真相称。搂定奴身,搂定奴身,低声不住叫亲亲;他只叫一声,我就麻一阵。
浑身上下脱了个净,两手搂的没点缝;腿压腿来手搂脖。就有力气出没处挣。搂一搂来叫一声,不觉连我也动兴;麻抖擞的没了魂,几乎错失就答应。(答应何妨)
不惯交情,不惯交情,心窝里不住乱扑通;十分受熬煎,只是强闽净。汗湿酥胸,汗湿酥胸,相偎相抱诉衷情;低声央及他,你且轻轻动。(即所谓你还没经惯也)
听不得嫂子那瞎攮咒,这椿事儿好难受;热燎火烧怪生疼,颤钦饮的把眉儿绘。百般央及他不依,只说住住就滑溜;早知这样难为人,谁待抢着把媳妇做。
又是一遭,又是一遭,渐渐的熟滑了;搂把着口裹不好说,其实有些子妙。魄散魂消,魄敬槐消[散魂消],杏脸桃腮紧贴着;款款摆腰肢,不住微微笑。(野花乱落俱含香)
做了一遭不歇手,就是喂不饱的个馋谤狗;央及他歇歇再不依,很不得把他咬一口。谁知不像那一遭,不觉伸手把他搂;口里说着影煞人,腰儿轻轻的扭一扭。
不觉明了天,不觉明了天,待要起去只是怪懒耽;勉强下牙床,净痤了好几遍。恹恹缠缠。恹恹缠缠,冤家不住的又端相俺;身子轻迭歇,只觅着难存站。
一夜没曾闭着眼,不觉东方回头转;往日抵[祗]恨夜里长,偏他今夜这样短。勉强净[挣]坐起牙床,浑身无力骨头软;丫头旁里雌着牙,不由咱一阵红了脸。
打扮穿衣,打扮穿衣,心情撩乱强支持;手儿懒待抬,难画眉儿细。把俺将息,把俺将息,荡心鸡蛋补心虚;我的手儿酸,只是拿不住。
魂灵不知那去了,怎么着梳头并里[裹]脚;强打精神对妆台,左拢右拢再流[梳]不好。忽然想起喜绢来;床里床外到处找;谁知他正拿着瞧,才待去夺他笑着跑。
可意俏冤家,可意俏冤家,半步不离的守着咱;一霎不见他,我也放不下。会顽会耍,会顽会耍,怎么教人不爱他;才知亲嫂嫂,说的是实话。
也是我前世有缘法。今生今世撞着他;知疼着热好爱人,款款温柔会顽耍。半步不肯出绣房,我亦觉得离不得他;想起嫂子那话来,他到不曾把谎撤[撒]。
欢欢喜喜,欢欢喜喜;三朝九日都休提;怎么眨了一眨眼,就是三十日。正好欢娱,正好欢娱,娘家差人来搬取;待要不口[回]家,礼上过不去。(在春风中坐了一月)
夜夜成双好快活,很不得并做人一个;不吃茶饭也不饥,只是巴不得日头落。不觉对月该回家,急的他只把脚踩;一宿饯行好几遭,连接风的酒席都预支过。(从前耳闻心会种种一齐出现〕
归宁
对月搬回家,对月搬回家,尖嘴嫂子栖哩咱;他说你姑娘,已自奶膀儿乍。那回到你家,那回到你家,你俩口子光景是怎么;我也替你喜,我又替你怕。〔春云忽展)
嫂子笑着把俺瞅,未曾说话先来口;低低叫声你姑娘,如今你可得了手。说是他姑夫见你亲,想是不肯空一宿;那桩滋味精不精,不说实话是个狗。
骂声臭东西,骂声臭东西,我道你也是没的;想想你当初,就没有那一日。俺都老实,俺都老实,谁像你生的像个狐狸;提起那桩来,就像糖伴着蜜。
骂声嫂子现世报,偏你有些胡祷告;不管人心里怎么看,进门就是瞎鬼闹。你吗望着那桩亲,俺可知道妙不妙;你只想想你当初,蛇钻的窟窿蛇知道。
住了几天,住了几天,心里的滋味不好言;怕的到晚来,独自睡不惯。情绪恹恹,情绪恹恹,说着笑着也只怪懒耽;母亲不通情。只怪我不吃饭。
从新又到这房中坐,淡摸索的怪冷落;没的辣气上了床,闭眼就是梦一个。醒来不见了俏冤家。疑糊涂的到处摸;想起那人在家中,冷清清的叫他怎么着过。
他家来搬,他家来搬,依着母亲还要留俺;亏了亲嫂嫂,他会行方便。带笑带顽,带笑带顽,姑娘这两日不耐烦;不如早送口[回],省的他两下怨。(不惟女郎感激那人闻之亦应凤尖头叩首三千)
听说来搬喜了个挣,脚烈跳的往外蹭;母亲意思还要留,亏了嫂嫂来助兴。姑娘这两日里像想家。没精打采的强阉囤;再住两日不送回,俩口子准要想成病。
不好回言,不好回言,着实把他瞅一眼;没人合你顽,偏要来寻残。笑着出堂前,笑着出堂前,上了轿子就怪喜欢;那人在家中,不知怎样的盼。(神情笑貌活现纸上)
傻子说话硼心坎,句句何曾差一点;本等心里怪爱笑,人脸前里放下脸。一遭一道的琐碎人,想是拿着奴聘纂;一行说着出中堂。回头过来旋一眼。
 
还家
来到他家,来到他家,那人见了欢喜煞;走到人背后,把我捻一下,痒痒刷刷,痒痒刷刷。心里的滋味不知待怎么;笑着瞅一眼,忙把头低下。
使不得催着轿夫跑,只爱一步就到了;那人笑着往外迎,好像拾了个大无宝。瞅空就来捻索人,故意含羞妆着恼;低低骂声臭东面,进去合你把帐找。
走进中堂,走进中堂,拜过婆婆进绣房;喜的俏冤家,嘴儿会不上。左右端相,左右端相,手里摸索回儿里忙;我全看不得,那个急模样。
不管长来不管短,进门就来搂把俺;头磕头儿亲又亲,声声怨我把他问。几日没见怪生插,笑着笑着红了脸;上头忽脸的影煞人,你看乖了我的纂。
巴的黑了天,巴的黑了天,吃不送饭就来把俺缠;他越缠越紧,我越发睡的侵。俏语低言,俏语低言,轻轻的跪在踏板前;我只笑了一声,他就扒上床儿沿。
本等知道他心里急,故做张置不去理;不脱衣裳不摘头,叫声丫头拿茶吃。急的他只跳锁琐,扭着头儿愉眼喜;不由嗤的笑一声,怎么就该这样乞。
解脱罗衣,解脱罗衣,从新又温旧规矩;比着那几天,更觉有滋味。气喘吁吁,气喘吁吁,心里自在全说不得;待要不声唤,只是忍不住。
上的床来就动手,耍找上从前那几宿;还待说的勉强话,到了好处张不开口。不觉低声笑吟吟,喘丝丝的身子扭;他问我自在不自在,摇着头儿搂一搂。
一段春娇,一段春娇,风流夜夜与朝朝;趁着好光阴,休负人年少。有福难消,有福难消,百样思情难画描;明年这时节,准把孩儿抱。
天生就的人一对,郎才女貌正班配;二十四解不用学,风流人儿天生会。巴到夜里就成仙,越做越觉有滋味;该快活处就快活,人生能有几百岁。
对玉环带清江引
信口胡诌,不俗也不雅;写景描情,不真也不假。男儿不遇时,就像闺女不出嫁;时运不来,谁人不笑他。时运来了,谁人不羡他;编成小令闹顽耍,都是些精明话。聊且解愁怀,好歹凭他罢;闷来时歌一阂,我且快活一霎。
功名富贵,由命不由俺;雪月风花,无拘又无管。清闲即是仙,莫怨身贫贱;好月初圆,新醒倾几盏。好花初开,奇书读一卷;打油歌将兴遣,就里情无限。留着待知音,不爱俗人羡;须知识货的,他是另一双眼。
题闰艳卷尾
老僧不能绮语,是天生根器。今为单居士痛下一抄,且旁扣牡丹亭公案。临川老子自供道,其次致曲。他一生慧根,都打发到这傀儡队子里去。后来觉道满腹柔丝,横竖缠缚,出头不得,又自号茧翁。这题目煞好,却不道吐丝的是谁?收不转去的时节,怎么解?更干赚煞一个娄县命二娘,蚕蛹自毙。且道这牡丹亭传奇,又非吹毛宝剑,如何暗送无常,今日有远承临川法乳的请下一转语,说是愁么则触,不说是恁么则背,若还不道,山僧靖借柳七家门糙,唱惕于代为忏悔何如!
娃儿娇养爱饧糖,未信炉边猾拙香;
爷买甘蔗三百节,到头一寸不堪尝。
旋天转地语昏花,亲见妖狐隔锋纱;
开放大门日晌午,随身影子不曾差。
钱唐苏小问妖娇,送客西陵过断桥;
日暮空房愁夜雨,晴天依旧爱芭蕉。
谁是鱼儿谁是钓,鱼吞钩距两冤仇;
不如秋水连天阔,任化飞鹏也罢休。
 
坚誓狮子座下人合十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