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切准备就绪。我整天都呆在罗特利契家中。就像真正的马扎尔人,焦急地等待梳洗打扮的时刻来临。

有一刻,我靠在窗台上,凝望着巴蒂亚尼河堤,却意外地看见威廉-斯托里茨,令我极为扫兴。他偶然路过此地?恐怕不是。他垂着头,沿着堤岸慢吞吞地走着。当他走近罗特利契家的住宅时,猛地直起腰,从他眼中射出一道光芒,是怎样的怨毒目光啊!他在附近往来徘徊,最后引起了罗特利契夫人的注意。她认为应该告诉丈夫。医生听后,安慰她,叫她不必担心,仍对威廉-斯托里茨来访之事守口如瓶。

还得补充一句,我和玛克离开罗特利契家,返回特梅丝瓦尔公寓的途中,又在马扎尔广场上遇见他。他看见我弟弟,猛然停了下来,似乎有点犹豫,不知该不该走到我们跟前。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脸色苍白,两臂僵硬……他会晕倒在广场上吗?他双眼像要喷出满腔妒火,似有意无意地扫向玛克。

当我们走远了:

“你注意到那人了吗?”玛克问我。

“注意到了,玛克。”

“那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威廉-斯托里茨……”

“我知道。”

“你认识他?”

“哈拉朗上尉指给我看过一、两回。”

“我以为他早就离开拉兹了。”玛克说。

“看来没有,要不然,就是他又回来了。”

“不管怎样,反正没关系!”

“是呀,没关系。”我附和着。

其实,我觉得要是威廉-斯托里茨不在拉兹,那会让人安心不少。

晚上9点左右,第一批车子停在大门口,客厅里开始热闹起来。花厅被支形吊灯照得满堂灯火通明。罗特利契医生、夫人及女儿站在花厅门口迎接来宾。总督大人不久也到了,他怀着满腔赤诚向主人家道喜,米拉小姐尤其受到他的殷勤体贴,我弟弟也沾光不少。祝贺之辞从四面八方涌来,包围了这对未婚夫妇。

9点到10点之间,拉兹城里的高官显贵、军官、哈拉朗上尉的同事陆续到来。尽管我看到上尉忧心忡忡,但仍不失待客之道,热情地接待客人。妇女们衣着光鲜,在男人们的制服和黑色礼服中间显得格外耀眼。医生工作室里摆满了精美礼品,昂贵的珠宝首饰,珍贵的小古玩,还有我弟弟送的礼物,更显出他的高尚趣味,令客人们赞不绝口。大厅靠墙的桌上放着一束娇艳的玫瑰和橙花,这是订婚花束。根据马扎尔人的风俗,在花束旁边的一块丝绒方垫上搁着花冠,米拉结婚那天上教堂时就要戴这顶花冠。

晚会节自分为两部分:音乐会和舞会。舞会得在午夜后才开始,这么晚,令大部分宾客感到遗憾,因为,我再重申一次,没什么娱乐活动比跳舞更能令匈牙利男男女女疯狂的了!

晚会的音乐将由一支出色的吉卜赛乐队演奏。该乐队在马扎尔地区很有名,还从没到拉兹来表演过。到了规定时间,指挥和乐师们就在大厅里就座。

我知道匈牙利人热爱音乐。根据一项比较公正的评价,匈牙利人与德国人在欣赏音乐的方式上有明显的区别。马扎尔人只是音乐爱好者,不是音乐家。他们不唱歌,要么也唱得很少,他们重在倾听。如果碰到演奏民族音乐。听不仅是一件严肃的事情,他们从中也得到了无穷的乐趣。我相信,在这点上,别的民族无法与之相比。吉普赛人,这些天生的波西米亚乐器演奏家,最擅长于撩拨动他们内心的爱国主义激情。

乐队由一名指挥、十二名乐师组成。他们将要演奏雄伟的《匈牙利妇女》,这是一首战歌,一首军队进行曲。马扎尔人是实干家,他们喜欢此类音乐胜过德国的梦幻曲。

也许人们会奇怪,在订婚宴会上,他们为什么不挑选更具有婚礼气氛的音乐、赞歌呢?那样做有背传统,匈牙利又是一个注重传统的国度。人民热爱自己的民族旋律,如同吉普赛人热爱他们的“佩斯玛”罗马尼亚人钟爱他们的“杜瓦玛”,一般道理。他们需要振奋人心的乐曲、节奏慷慨激昂的进行曲,这些音乐能唤起他们对战争年代的怀念,并且颂扬先辈们的不朽历史功勋。

吉卜赛人身穿传统的波希米亚民族服装,我好奇地观察着这群奇特的人。他们脸色黝黑,粗眉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高颧骨,嘴一张,露出满口洁白的细牙,一头浓密的黑色卷发遮住了略塌的脑门。

从四种弦乐器、低音乐器及中提琴中奏出了乐曲的主旋律,小提琴、笛子和双簧管的伴奏令人如梦如幻。两名乐师拨弄着洋琴上的金属琴弦,发出独特的乐音,浸人心脾,纯属仙乐。

这个乐队的保留节目,比我在巴黎听到的同类表演高妙得多,它引起了强烈反响。来宾们如痴如醉,沉浸在美妙的音乐中。演出结束,观众报以热烈的掌声。乐队演奏的最通俗乐曲也受到欢迎,其中有《罗卡之歌》和《特兰西瓦尼亚进行曲》。乐队高超的演奏技巧,足以唤起整个普斯陶的共鸣。

乐队演出结束了。置身于马扎尔人中间,我感到莫大的快乐。在乐队演奏的短暂间歇中,远方多瑙河的淙淙流水声传入我耳畔!

我不敢说玛克也被这种新奇的音乐的魅力所吸引。他整个灵魂都沐浴在另外一种更为温柔,更为亲密的仙乐中。他俩相依相偎,目光温柔缠绵、默默地吟唱着使恋人们心醉神迷的恋曲。

最后一阵掌声平息后,乐队指挥及乐师们都站起来。罗特利契医生和哈拉朗上尉向他们表示了诚挚的谢意;他们深为感动,然后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