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接的契机,也是因为当时阅读了英国作家马尔科姆·劳里①的作品。当时我四十五岁,他在与我相近的年龄上,因酒精中毒造成的事故而死亡。他的作品也被译介到了日本,就是《火山下》那部长篇小说。在那部作品里,他描绘了深深受到伤害的知识分子男性=任职于墨西哥的外交官,及其恋人=易于伤害自己所爱的男人,只能不断重复这种伤害的女性。最终,男性因此而被野狗扑咬而死,女性则在悲叹中沉沦下去。这部小说原本是我在墨西哥生活期间偶然读到的,我曾怀疑自己是否也患上了酒精依赖症。在感情上我也非常喜欢劳里,尤其是关于“作为人,于存在之根本处怀有深深的悲哀,并生活于这种情感之中”的论述,用劳里的英语来说则是grief的那种感情的重量,被递交到了我的手里。

——较之于男性的悲哀,我在阅读中却感受到女性这一方的悲叹更为深沉和切实,这或许是因为我身为女性的缘故。出现在这个短篇小说群里的女性,都是相当独立、自由和聪慧的女性。从叙述者“我”的角度看过去,她们既不是妻子也不是恋人。对于她们,虽然“我”保持着谨慎态度,却尽量公正地面对她们。与此同时,也持续着带有几分批判的观察。另外,她们在生活中所面临的困难和悲叹,也惨不忍睹地渐次传了过来。可以说在女权运动的潮流越发高涨的时期,也就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刚开始那几年,在旧弊尚存的社会背景下,我正要踏入社会的那个时期,我们在阅读这部作品时感受到了相当沉重的冲击。高安卡儿带去的那位名叫蓓妮的女性在信函中写下了这么一段话语:

我也读了那篇小说。虽然没有告诉高安,但是我不认为那树木只是一个隐喻,我感到“雨树”存在于现实之中。此外,你在小说里表示自己并没有见过“雨树”,可我觉得你应当看见过。夏威夷的夜晚,难道黑得连家门口的树木也看不到吗?高安入住的那家治疗机构里,无论任何地方都没有“雨树”,你究竟是以哪家机构为原型的呢?请告诉我“雨树”所在的那家治疗机构。我想坐在“雨树”之下,边听那滴水之声边考虑高安的事情。即便身边坐着精神病女患者,如我一般倾听那“雨树”也没关系。在这个现代世界里,存在着像我们这样的女人。马尔科姆·劳里在日记(未发表)里这样写道:Whatdoyouseek?/Oblivion①。但是,像高安那样从不曾为世间所知的人,也就白白地被遗忘了,这叫做AWARE。这个AWARE,就是grief在日语中的语意,这是高安告诉我的。从此以后,教授,大概只有你和我还会时时记起高安了。

我还记得,从这篇作品开始,以大庭美奈子和津岛佑子为主的那些敏锐的女作家们,就加入到大江作品真正的读者和批评家的行列之中了。

作为小说家,我一直对这两位女作家心怀敬意和亲近感。不过,从不曾亲近到她们,比如说,亲近到类似于大庭美奈子和小岛信夫、津岛佑子和中上健次那样的文学盟友的地步。这是由于我的性格基本上属于内敛型,与熟人和朋友保持距离则是常态,独自过着小说家的生活,不时在外国的大学里略微承担一些教务,从没有同过于新潮的女性接近过。但是,由于我不曾进入恋爱的深部,因而与那些自由独立且具有知识背景的人、幽默诙谐的人、与那样的女性交谈,则一直使我感到愉快。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倒是觉得遇见过各种各样能够相互深入理解的女性。这样一些人中的若干人便合成在一起,结构为一个典型出现在我的小说里了。

结果,我便认为这个世界还是以男性为中心的社会。即便如同美国的大学那样开放的场所,毋宁说,客观存在着近乎顽强的男性社会的骨骼,在此处从事自立性工作的同时,还需要与男性学者们进行合作,充满各种智慧的生活技巧不就成为必须之物了吗?自不待言,不同于这种技巧的其他力量亦然。尽管如此,要在充分表现自己的同时生活下去,这对于任何聪明的女性,都会是一个非常困难的印象。一些确实很优秀、很有魅力的女性,也不时会在婚姻生活里露出破绽,虽说也有一些人能够超越这种危机。

某个时候,大家一起长久交谈,那人会经常独自表现出悲哀或是悲叹这种情感。当然,所交谈的不会是那种非常深入的内容,全力专注于这类内容亦为失礼之举。“啊,此人在与我们愉快交谈之侧面,并存着一种只能称之为悲叹的东西。”我曾经常作如此之感想。只要细心阅读,就可以发现在美国、英国和法国的小说中,会不时出现描绘这些女性的场面。

——在日本,从这样一种视角描绘女性的小说并不多见。这在女作家的作品中也是如此吗?在我的印象里,大江先生当时好像与野上弥生子和佐多稻子就文学观点交换过看法。在女作家中,让您感受到刺激的大致都有谁呀?

在外国的女诗人、女作家和女思想家中,我一直予以关注的,是深入到美国南部的基督教社会里去的弗兰纳里·奥康纳①,还有到达法国战前和战时时期思想顶点的西蒙娜·韦伊,此外就是研究布莱克的专家、神秘主义诗人凯瑟琳·雷恩②。在日本的女作家里,我最为敬爱的是佐多稻子,和我年龄相仿,又深得我敬爱的则是林京子。至于野上弥生子,在成城和北轻井泽这两处,我和她住得都比较近,也是我所尊敬的女作家,在报纸上的对谈以及为渡边先生举办的纪念活动中,我也曾去帮忙,其间却只和她说过两三次话。江藤淳是个上流社会意识很强的人,曾在文章里写道:渡边一夫刚一去世,大江就向野上弥生子靠近了。他没有说对!就本质而言,我是在反上流的生活感觉中走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