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到以上描述中存在着现实感,好像作者曾经有过与此相似的经历。真实情况又是怎样呢?

作为小说内容,我曾在《愁容童子》和《再见吧,我的书!》里作过叙述。在非常幼小的年龄上,半夜里我独自一人爬上了森林,被大雨困在了大柯树的树洞里,在我因发烧而昏睡过去时,消防队那些人把我救了下来。这是事实。这个朦朦胧胧的记忆和“天狗相公”这种森林中的很多传说,便通过孩子的空想癖被连接起来了。那是在写作小说的过程中,就像飘飘然浮现而出似的回到了我的头脑里,便借其完成了虚构的故事。

——在《同时代的游戏》里,有一对因战争而疏散到这里来的双胞胎,一个叫做阿坡老爹,另一个则叫培力老爹。莫非果真存在着这样的原型?

没有(笑)。峡谷里有过一个爱好科学的知识青年,我从他那里借来各种各样有关科学的书籍,啃读了那些书后就沉溺于空想,那时,已经知道了apogee,perigee,也就是月球轨道距离地球的远地点和近地点这样一些专业词汇。然后,就想到要从这些词汇里,虚构出两个滑稽的老爹这种故事里的人物。我在孩童时代曾以各式各样奇怪的语言为媒介进行空想,而成年后的我却又能够记得儿时那些空想。于是,回想起的以语言为媒介的儿时记忆,便经常与借助语言展开新想象的工作重叠在了一起。

——啊,是黄莺在鸣叫呀。黄莺的鸣叫声也与数百年前的往昔没有任何变化吧。在那座山里,铭助或许也曾听到过黄莺的这鸣叫声。作为读者来看,在《同时代的游戏》中,“与天皇家,也就是与太阳神的末裔相逆,作为黑暗势力的代表”而活跃异常,且在《两百年的孩子》里借助雕刻家舟越桂①的插图而被赋予精悍和表现出深刻的内心世界的铭助的存在感,如同历史人物一般存留在了记忆里。那位充满魅力的捣蛋鬼②龟井铭助,您是如何塑造出来的?

说到铭助,首先呀,我是被铭助这个名字给吸引了。是个很好的名字吧?我所感兴趣的是,在各个地方有关农民暴动的传承故事里,经常包含着如同笑话般的部分——小小少年在发挥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他曾前往不把小孩放在眼里的藩府官吏处,从那里偷出武器。当时,我想塑造出这样一个人物——把铭助这个形象,与非洲和美洲印地安人那些滑稽的淘气包,还有将新事物告诉民众的捣蛋鬼的神话形象融汇在一起的人物。我还想为他起一个很好的名字,让他出现在明治维新前不久在我们这里真实爆发的农民暴动之中。而且,我想把这个人塑造为少年英雄。那时,岩波书店版“思想大系”包括汇集了民众暴动领袖评传以及他们本人文章的卷,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位叫做田中铭助,在东北发起暴动的,实际存在的人物的名字,便将其用于那个少年出场者的名字。后来,他的子孙后代还曾来信打听田中铭助与四国暴动的关联,我为此写了一封表示歉意的信函。

——出现在大江作品里的森林、村庄,在多大程度上与真实的大濑村的历史和地理相重合?或是被错开?来到这里以后,我确实感到迷惑了。

我在小说里写到的“森林”,首先是语言的森林,用语言构建的意象的“森林”。从这里看到的森林,是温顺的、沉稳的森林。从这里沿着那条河一直溯流而上,那里就有一座叫做小田深山的既大且深的森林。从父母处听来的有关那座森林的情况,就成了我围绕“森林”的想象力之基础。在那个基础之上,我不管国内国外以及历史之远近,不断阅读着用各种语言表述的传承故事,从而构建起了语言的“森林”。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与我们当地历史相呼应的事件和人物,竟会时常出乎意料地从想象世界里降下并站立在现实的地面上……这样一种现象,便是写作小说的奇妙之处了。

第十六章女性成为主角的八十年代

——进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大江作品突然间出现了与此前全然不同的意趣。具体说来,这种变化始自于您在一九八〇年一月《文学界》上发表短篇小说《聪明的“雨树”》。您在这部作品的结构上进行了新的尝试,当时您曾表示,所谓“雨树”、raintree,既是凝缩着死亡与再生意味的宇宙之树,也是现实里生长在某处的树木。而且,还是“那座哺育了自己的小宇宙/村庄的隐喻”。

以《吊死在“雨树”上的男人》、《倒立的“雨树”》和《游泳的男人——水中的“雨树”》等为题的五个短篇组合,在整体上集辑为《倾听“雨树”的女人们》这个长篇。作品的舞台设定在因出席研讨会而短期居住的夏威夷,以及府上所在的东京世田谷及其周围地区。另外,被称之为“教授”的作家“我”,是诸多场合、变故和事件的旁观者,而主要角色则让位于女性们。这个转换,您是如何进行的呢?

从二十四五岁时起,我就作为短篇小说作家开始了写作工作,然后渐渐将重点转移到长篇小说的写作,其后就一直在写长篇小说,将近四十五岁时发表了《同时代的游戏》,以此对以往的各种要素进行了综合。然而,读者果真接受了这部小说吗?与其说是不满,毋宁说我感到了不安。也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想再度回到短篇小说的写作上来。不过,对于从长篇小说回到发表一篇篇独立的短篇小说这种生活上来,我也感觉到了一股说不清楚的不安。如果写长篇小说的话,在一年至两年内,只需要在那篇作品的文体内写作即可,这其中自有一种安定感。不过,好歹我还是写出了一个短篇小说。如此一来,自然会连接着下一个短篇,于是决定以短篇连作的形式写下去。“雨树”连作就是这样产生的。在那过程中,自己觉察到在写此前未曾写过的那种性格的人物。一个有着各种缺点或是易于遭到伤害的那种类型、正在走向灭亡的男性高安卡儿处于作品的中心位置,顺便也写了不断鼓励那个男性,甚至为其付出牺牲的女性。我认为,这样一种女性形象似乎也是自然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