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母亲从四国来到东京,就住在成城那座租住的房屋里,帮助我们料理日常生活。那会儿我正在阅读西蒙娜·韦伊①的作品,虽然母亲暂居在隔壁的房间里,我却因为陷于忧郁之中,每天奔走于两个医院之间,即便回到家里,也几乎不与母亲搭话儿,只是阅读西蒙娜·韦伊的作品。那作品中有一个寓言,是因扭特人的寓言,说的是世界刚开始那会儿,这大地上有乌鸦,啄食落在地面上的豆子,但是四周一片漆黑,无法看清楚饵料。于是那乌鸦就在想,“这世界上若是有光亮的话,啄食起来该有多么方便呀。”就在乌鸦这么想的瞬间,世界便充满了光亮。韦伊在她的书里写道,如果真的希望、期待和祈愿,只要我们真的如此希望,那么你所持有的希望,就会得以实现。虽然我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但是,假如神果真存在,不就会与那种希望、与那种在黑黢黢的世界里寻找光亮的希望产生联系吗?从我的孩子降生时起,我就一直在考虑着这样的问题。

于是,我就对母亲说起了从韦伊的作品中感受到的共鸣,告诉她“我打算从韦伊的书里,给孩子取一个名字”。母亲就说:“那好呀。”我有一个不好的习惯,那就是在这种时刻往往会说一些不入耳的话。“我已经想好了,就叫乌鸦这个名字。大江乌鸦就是你孙子的名字了。”我刚这么一说,母亲便怒上心头,下楼去自己的房间了。我也感到了后悔(笑),却是毫无办法。第二天清晨,我正要出门去办理户籍手续,母亲对我说,“乌鸦这个名字也很好嘛。”于是我终于可以表示歉意了:“昨天真是对不起,我把名字改成了光。”哎呀,说起来有点儿开玩笑的感觉,由于妻子的名字是“由佳里”,而光这个发音则合着那个韵脚②。

——现在您说着这些像是开玩笑的话语,可在那个阶段却远远谈不上笑话。说实话,作为年轻的父亲,您当时正处于那种混乱和困惑之中。

是的。而且,我的身上存在着某种乐观的东西,在这种场合我会认为:好吧,既然遇上了这样一种困难,那就竭尽全力干上一场吧……虽然平常总是感到悲观,可一旦遇上实际困难,便会端正态度,认真对待。这就是我的另一种性格。尽管被医生说是“就连能否活下来都不知道”,可我那在新生儿病房里的儿子,虽然头上顶着一个大瘤,却与那些患有内脏疾病、面色发青的孩子不同,他满面红光,在一天天地迅速成长,倒像是被产在灰椋鸟巢里的杜鹃雏鸟引人注目地迅速长大一般,显得精神十足,以致被相邻病床那位婴儿的母亲说为“讨厌”。我呀,就在那个过程中逐渐产生一个想法——设法朝着光明的方向前行,认为自己起的光这个名字是正确的。

我们还是回到萨义德这个话题上来。在佐藤真导演的电影《格格不入》里,友人前往医院探视处于弥留之际的萨义德并作了证言的场面非常重要。萨义德的那位名叫迈克尔·伍德①的朋友这样说道:萨义德愤怒至极。那是因为随着体力的衰弱,自己的言论活动无法充分展开。他知道巴勒斯坦的状况已经极为糟糕,但是他并没有陷入绝望,他怀有光明的预测。刚才你也已经提到了,就是“既没有取代阿拉法特的选择,也没有其他道路可走。……倒不是因为已经发现了其他道路,而是由于痛感有必要相信事态终将改善。人们肯定不会永远继续着这样的悲剧,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变化。”

萨义德知道自己将因白血病而死去。但是,他在与疾病作斗争的同时,认为去世前仍要认真从事重要工作,不能停下有关巴勒斯坦问题的言论活动,这就是艺术家,将这一切记述下来,则是自己的晚期风格②。他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中死去的。

于是,我回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经历各种苦难的过程中,好像也曾有过与此相似的想法。光患有先天性残疾,对于一个婴儿来说,他面临着巨大的困难。然而,他却从那种状态中一点一点的恢复着。目前,他仍然患有以癫痫为主的严重病患,虽然他的智力发育依然迟缓,却认真学习了音乐,从事着作曲的工作。在光出生的时候,用我现在的话来说,就是“他的困难便是人类的问题,只要他还生活着,就一定会面向设法解决的方向努力”……我认为,当时思考与萨义德相同方向的问题……是正确的。

进一步面向社会扩展开来,作为政治问题来说,我一直在考虑这样一个问题:日本人有一个共同的想法,那就是由于拥有核武器的美军基地的存在,日本的安全得到了保障。而我,则想要改变这个共同的想法。不过,我在有生之年已经不可能实现这个目标了。依存于冲绳美军基地的日本,还有中国、韩国、北朝鲜、美国,还有更为广阔的世界,但是,由于这是人类的问题,我希望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可以获得解决,如同陪伴萨义德走完人生的那个希望一样。

——作为社会的弱者,不,作为我们所有人来说,何为最困难的状况?即使在这个问题上,您与萨义德氏的看法也有惊人的一致。

是啊,一如你所说的那样。那是逃亡者的课题。萨义德这样说道:自己的国家、自己这些人的土地被掠夺,家庭财产也好国籍也罢全都被剥夺,只能屈辱地生活下去。包括这些人的食物和住房问题在内,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最为痛苦的,是原先已经获得社会地位的人,这一切却被完全捣毁,就社会性而言,沦为一无所有的悲惨状态。而在我来说,日本社会对于智障者的态度正在逐渐改善。尽管如此,当我与光一同行走在街上时,也曾感到遭受了侮辱,光本人也经常感觉到这种侮辱。比如去唱片店挑选CD或在餐馆用餐,他会突然显现出非常非常不高兴的表情。当他觉察到自己受到轻蔑或者忽视时,他首先就会感到不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