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蒂,过来拿你的一份!”我叫起来。

她踏着水过来接,脸上好开心的样子。

回到车上裤管当然湿了,分好了食物,却是有点吃不下,一直注视着渐涨渐高的水。

已是十点一刻了。

车站的人说,打了电话到古斯各去,要开汽车从公路绕过来接人。

问他们由古斯各到这个车站要多久时间,说最快两小时,因为沿途也在淹水。

两小时以后,这儿的水是不是齐腰,而那公路的好几道桥,水位又如何了?

漫长的等待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寒夜的冷,将人冻得发抖。

十一点半了,一点动静也没有。

不知在黑暗中坐了多久,下面一片骚乱,贝蒂狂叫着:“来了一辆卡车,姑姑快下!”

我推了伊达便跑,下了火车,她一腿踏进冷水中,又骇得不肯走了。

“跟住我,拉好伊达!”我对米夏丢下一句话,先狂奔而去。

许多人往那辆缓缓开来的卡车奔着,车灯前一片水花和喊叫。

“后面上!不要挤!”车上的司机叫着,后面运牛羊的栅栏砰一下开启了。

人潮狂拥过去,先上的人在里面被挤得尖叫。我根本不往后面跑,一溜烟上了司机旁边的座位,将右边的门一锁锁上,这才想起伊达他们来。

米夏在一片混乱的黑暗中张望了几次,找不到我,跑到后面去了。

我不敢大叫,又溜下了位子,跑下去一把捉住他说:“上前面,伊达和我可以坐司机旁边!”

“噢!我不能坐卡车,一生没有坐过卡车啊!”伊达叫喊挣扎着。

“这时候了你还挑什么?”我用力将她往上推。“贝蒂呢!贝蒂不在了!”又不肯上。

“她有人管,你先上!”我知她爬得慢,怕人抢位子,一下先滑进了司机位,才拉伊达。

“哟!哟!这种车我怕啊!”她的喊叫引来了疯狂住后面卡车上挤的人群。

锁住右边的玻璃拚命被人敲打着,我不理他们。“我们是有小孩子的!”一个男人冲到司机一边来强拉我下去。

听见是有孩子的父亲,一句也不再争,乖乖的下来了。那个外籍游客,推进了太太、小孩和他自己,司机用力关上后面挤得狂叫的木栅栏,跑上他的座位,喊着:“快走吧!公路的桥也撑不住啦!”

一阵巨响及水花里,那辆来去匆匆的卡车消失了。“都是你,讨厌鬼!都是你!”贝蒂向姑姑丢了一个纸杯子,狂骂起来。

“孩子,你姑姑一生过的是好日子,那里上得了那种车!”伊达站在水中擦泪。

“下一辆车再来,我们快跑,伊达不管她了!”我轻轻对米夏说。

“他们刚刚讲,就是有车来接,也是旅行团导游的车,铁路是不负责叫公车的,我们没有参加团体的人不许上——”米夏说。

“什么?什么?你听对了?”我问。

“不知对不对,好像是这么说的。”

黑暗中没有一个人再说话,一辆卡车的来临激起了他们人们的盼望,三百多个男女老幼,都不再回火车,泡在渐渐上涨的冷水中静静的等待着。

雨水,又在那个天寒地冻的高原上撒了一天一地。我看了一下地势,除了火车顶和车站的平台上是可以避水之外,那座大石山没有绳索是上不去的。小店中的一家人,扛着成箱的货品,急急的踏水离去,那一小撮烛光也熄灭不见。

通往公路的那条泥路有些斜坡,水尚没有完全淹住它,再下去是什么情况完全不知道。

这便是所能看见的一切了!

河,在黑暗中看不见,可是膝下冰凉的水,明明一分一秒在狂涨。

已经上膝盖了。

远处有着不同于河水的声音,接着灯光也看见了,一辆小型的迷你巴士在人们开始狂奔向它的时候,停在斜坡上不肯下来。

“宇宙旅行社的客人,手拉手,跟着我,不要散开了——”一个说瑞典话的导游跳上了车,霸住车门不给挤过去的人上。

真是只有旅行团的人才能上?我便不信那个邪。才上了十一个人,明明车厢内的光大亮着,后面的位子全空,那辆车撞下水,趁着人群惊叫散开的时候,快速的在铁轨上倒了车,一个急转弯,竟然只载着十一个客人跑了。“喂!!混账!”我追着去打车子,水中跑也跑不快,连腰上都已湿了。

“我不懂——”我擦擦脸上的水,不知要向谁去拚命。大雨倾盆中,又来了一辆小巴士,一阵扭打哄乱,上去的竟又只是十几个游客,还是没有坐满,那辆车子根本没有停,是导游推着整团手拉手的游客追车上去的。车上另有一位男车掌把门,他们居高临下,占了优势,下面的人要爬进去不太可能的。

听说一共来了四辆车,想不到都是小型的,更想不到他们竟然如此处理事情。

“再下一辆我要冲了,跟不住我就古斯各再见面,照相机在这种混乱的情形下要当心!”我对米夏说。“ECHO,我们一起的,我们在一起——”贝蒂跑上来站在我身边,伊达跄跄跌跌的也来了。

“等会车一来,如果我先上了,挡住车门时你就抢,知不知道!这些导游车掌都婊子养的混帐!”我说着。已经十二点半了,水好似慢了些,铁路工作人员一个也没走,提着煤气灯出来给人照路。

“不是大家要抢,你们也得管管事情,刚才那种空车给他们跑掉,是你们太懦弱——”我对一个随车警察说。一般的人都沉默着,可怜的另一对父母亲,背上怀里掮着两个孩子,也站在黑黑的水中。

车又来了,看见远远的灯光一闪,就便开始往斜坡上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