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女孩子们离开中国已经好多年了,家教极好,仍看中文书,是我的读者。武官太太陈妈妈也是喜欢看书的。看见别人如此喜爱三毛,心里十分茫然,为什么自己却不看重她呢!难道三毛不是部分的自己吗?

巴拿马本是哥伦比亚的一部分,当年它的独立当然与美国的支持有着很大的关系。

运河与自由贸易区繁荣了这个国家,世界各地的银行都来此地吸取资金。市区像极了美国的大城,街上的汽车也是美国制造的占大多数,英文是小学生就开始必读的语言。虽然美国已将运河交还给巴拿马政府了,可是美军在此驻扎的仍有三万人。

妹夫与表妹各人开的都是美国大车,渡假便去迈阿密。免不了的美国文化,可是在家中,他们仍是实实在在的中国人,生意上各国顾客都有,而平日呼朋引伴的度周末,仍旧只与中国朋友亲密。

在表妹可以看见海景的高楼里,妹夫对我干干脆脆的说:“什么外国!在家里讲中国话,吃中国菜,周末早晨交给孩子们,带去公园玩玩,下午打打小牌,听听音乐,外面的世界根本不要去看它,不是跟在中国一样?”

我听了笑起来,喜欢他那份率真和不做作,他根本明白讲出来他不认外国人,只赚他们的钱而已。这是他的自由,我没有什么话说。

这又是另一种中国移民的形态了!

要是有一日,巴拿马的经济不再繁荣,大约也难不倒表妹夫。太太孩子一带,再去个国家打市场,又是一番新天新地。

中国人是一个奇怪而强韧的民族,这一点是在在不同于其它人种的,随便他们何处去,中国的根,是不容易放弃的。表妹来巴拿马时根本是个不解事的孩子,当年住在“哥隆”市,接近公司设置的自由区。在那治安极坏的地区,一住五年,等到经济环境安定了才搬到巴拿马市区来。回忆起“哥隆”的日子,她笑说那是“苦笼”。两度街上被暴徒抢皮夹,她都又硬夺了回来。

被抢当时表现得勇敢,回家方才吓得大哭不休。这个中国女孩子,经过长长的十年之后,而今是成熟了。我看着表妹的三个伶俐可爱的孩子和她相依为命的丈夫,还有她的一群好中国朋友,心中非常感动,毕竟这十年的海外生活,是一份生活的教育,也是他们自己努力的成果。表妹与表妹夫深深的迷惑了米夏,他一再的说,这两个人的“个性美”。虽然表妹夫的西班牙文不肯文诌诌,粗话偶尔也滑出来,可是听了只觉那是一种语调,他自己的真性情更在里面发挥得淋漓。奇怪的是,这些在家中只讲中文的人,西班牙却是出奇的流利。

在巴拿马的最后一日,曾大使夫妇与中央社的刘先生夫妇也来了表妹夫家中。

大使夫妇是十多年前在西班牙做学生时便认识的,只因自己最怕麻烦他人,不敢贸然拜望,结果却在表妹家碰到。聆听大使亲切的一番谈话,使我对巴拿马又多了一份了解。只因这一站是家族团聚,巴拿马的历史和地理也便略过了。

三天的时间飞快的渡过,表妹和他们朋友对待我的亲切殷勤,使我又一次欠下了同胞的深情。

临去的那一个下午,表妹仍然赶着包馄饨,一定要吃饱了才给上路。她的那份诚心,一再在实际的生活饮食里,交付给了我。

行李中,表妹硬塞了中国的点心,说是怕我深夜到了哥伦比亚没有东西吃。

妹夫再三叮咛米夏,请他好好做我的保镖。朋友们一趟又一趟的赶来表妹夫家中与我见面,可说没有一日不碰到的。

机场排队的人多,妹夫反应极快,办事俐落,他又一切都包办了。

表妹抱着小婴儿,拖着另外两个较大的孩子,加上向家夫妇和他们的小女儿、彭先生、应先生……一大群人在等着与我们惜别。

进了检查室,我挥完了手,这才一昂头将眼泪倒咽回去。下一站没有中国人了,载不动的同胞爱,留在我心深处,永远归还不了。

巴拿马因为这些中国人,使我临行流泪。这沉重的脚踪,竟都是爱的负荷。

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地方这一路来,随行的地图、资料和书籍越来越重,杂物多,索绊也累了。

巴拿马那一站终于做了一次清理,部分衣物寄存表妹,纸张那些东西,既然已经印在脑子里,干脆就丢掉了。随身带着的四本参考书,澳洲及英国出版的写得周全,另外两本美国出版的观点偏见傲慢,而且书中指引的总是——“参加当地旅行团”便算了事。于是将它们也留在垃圾桶中了。说起哥伦比亚这个国家时,参考书中除了详尽的历史地理和风土人情介绍之外,竟然直截了当的唤它“强盗国家”。立论如此客观而公平的书籍,胆敢如此严厉的称呼这个占地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家,总使人有些惊异他们突然的粗暴。

书中在在的警告旅行者,这是一个每日都有抢劫、暴行和危险的地方,无论白昼夜间,城内城外,都不能掉以轻心,更不可以将这种情况当做只是书中编者的夸张。巴拿马台湾农技团的苏团长,在来此访问时,也遭到被抢的事情。

可怕的是,抢劫完苏团长的暴徒,是昂然扬长而去,并不是狂奔逃走的。

米夏在听了书中的警告和苏团长的经历之后,一再的问我是不是放弃这一站。而我觉得,虽然冒着被抢的危险,仍是要来的,只是地区太差的旅舍便不住了。离开台湾时,随身挂着的链条和刻着我名字的一只戒子,都交给了母亲。

自己手上一只简单的婚戒,脱脱戴戴,总也舍不得留下来。几番周折,还是戴着走了那么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