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烧了金阁寺,这世间美好的事物不属于任何人,金阁的美本身是自然而无意识地存在着,浮动的本来就只是难测的人心,我希望金阁寺能与天地长存,这样我就能想念它时它便在那里。我祈愿不仅仅是我,还有更多人能看见它的美丽,因而感受到生命庄严不能随便毁坏,在生命面前,我们只能谦卑地发心随喜亲爱相惜。

还有好多的地方没去,岚山、峨野,传说红叶落枫景致最美的神护寺,还有诗仙堂、曼殊院、护佑恋人的地主神社,以及沉定谧静的三千院,但我没有一点遗憾,这些美好的景物,应该用长长的一生慢慢地走完,若有一天我们真的结成良缘,有了自己的下一代,我只愿下一次来时你们都会陪在我的身畔。

电车再度启程,我闭上双眼尝试入眠,眼底金阁寺的光影与浮水晃晃,终于随着列车安稳的车声渐渐隐没。

忏情的城拿起钟文音的新书《情人的城市》,一页一页地翻读,感情彷如紫色暗夜的海潮般袭来退去,坐在列车上此刻的自己,安安静静地斜靠在褐色的木窗边,身体里的情感却像宇宙黑洞爆裂般波涛汹涌。

记得诗人朋友说过,他曾经伫立在法国巴黎的奥赛美术馆,看见卡蜜儿亲自雕塑的雕像“哀求者”,那座庞大与人齐等身的雕像里,卡蜜儿跪地仰望苦苦祈求,而罗丹则被另一个化身为恶婆娘的女人,如将要撕裂般地狠狠拉扯,友人说当时他围绕着雕像旋转,无论他是站在任何一个角度,他都能看见卡蜜儿对爱的苦求,疯狂压抑、困顿无助,即使是光洁纯白的塑像,却依然能从无生命的身形面貌里,望见跪地的卡蜜儿,白色空洞的双眼中,那痴痴的缠绵与哀愁。

钟文音在书里写三个女人,卡蜜儿、莒哈丝与西蒙波娃,她写她们的才情、追溯她们生命的样貌,感受她们爱的刚烈痴执,然后反问作为女性创作者的自己,渴慕的真实本质是甚么,发问时的字句,让此刻阅读的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水城就在眼前,列车即将到站,从机场出发到中央大车站然后转车前行,长长的旅程里,就只有一本书,还有我对你的思念陪伴着我。

奇特的是这本书买来许久,在我们身处的台北时我却无法阅读,就像当我在你身边最近距离时,却最不能感受到你的存在,而来到远方以后才发现对你的依赖,台北的喧喧嚷嚷让我浮躁,我有时连自己都看不清楚,又更何况去阅读他人的生命?我常对你说“台北让人窒息”。电视里的新闻夸大血腥得比真实还精彩,政客的嘴脸让人反胃,夜里走在街头,我总是加快速度,在那一片违反生命的生存方式里,我常想着让我依然留恋不走的原因是什么?就像能让钟文音一直不舍地书写浊水溪的理由又是什么?

记得某一日我从工作的场所离开,在飞驰的车上,我忽然望见儿时成长的地方彻底地改变了模样,原本简朴的平房全建起了大楼,还有一部分则盖了体育场,车身快速飞逝,而那一片回忆中的屋楼,也全成了过往云烟。我父亲曾走过的小巷淹没在新大楼的玻璃窗里,他开的牛肉面小摊也成了往事,我的父亲离世许久,过往一切都已消失,剩下的只有记忆,但记忆却如此不真实。回家后我翻箱倒柜,尝试找出一点自己与父亲曾经在一起的痕迹,却发现在我的生命里,童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照片,我不认识我父亲族谱里的任何一个亲人,我不知道他的父母亲是谁?我不知道我曾经住过的眷村,其实是不是我的幻想,那一片安稳美好的过去,也许根本只是我对现实丑恶的一种催眠与抗议。

而我又怎么会在美丽的水城里,思念过去与思念才道别的你,和那个烦躁城市?

我深深地明白那个叫台北的城市再好再坏,都与我们不可分离,且紧密地连结在一起,当我感觉到越来越糟的欲望,让城里的人们沉沦,却也看到越来越渴望安稳的灵魂,在要求自己上升,我想到诗人口中的卡蜜儿,双膝跪地伸摊双手等待爱的回报,一如我对你对台北,就算没有回报就算你曾经不承认,但我都知道我自己曾经付出过,我离不开也不愿离开,水城再好花都再美,我也终究要回到你们的身边,在熟悉斑驳的台北城里,继续寻找一片净土,并且等待你的温柔降临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度过难捱的时日。

列车渐渐停稳,远望就是一片河水,城市陷于河水之中,如此温柔如此朦胧,但我知道这一切都不是属于我,我在这里只是过客,就彷如钟文音透过远望,书写情人的城市,而我也只能经由每一次的离去,更看清楚自己正苦苦爱恋着你,永远无法拋离,一如我会永远深爱着,那个将要失去过往美好,且无法再追回记忆的忏情的城市。

遗忘你的父亲不在的夜里,我总是一个人反复地睡不好,每当我失眠时,我习惯用阅读来打发自己,这一夜读的依然是村上春树的《世界末日与冷酷异境》,我已经读过这本书好多次,在它的封页上印着一段文字“引你进入现实的我与潜意识的我不断纠葛对照的世界中”,每一次当我读到这段话时,我都会感觉自己彷佛掉进了过去及未来的时间里。

现实的自己已经成熟,但过往的自己,却会在照顾你时偶尔闪现,当我拥抱你,我会想着谁曾经拥抱过我?夜晚你害怕得大哭时,我与你父亲总毫不迟疑地走到你房间去安慰你,而在我童年面对恐惧时,又是谁来告诉我他会保护我?虽然这一切淡淡的哀愁都已经逝去,现在就算会记起,却已经不会再让我伤感,可是潜意识里,成年的我却与童年的我相互对照,当我已经学会了冷酷地去面对生命里的好坏,又怎么能忽视当时那个不断想要与世界一起生灭的少年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