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圆的月亮照进朝着树林的窗户。苦行者的长长的白色身影一边被皎洁的银辉照耀着,另一边形成阴影;这阴影同窗框的影子连成一片,投到地板上、墙壁上,一直达到天花板。守夜人在外边敲着铁板。

格里沙把两只大手交叉在胸口,低着头,不住地深深叹息着,默默地站在圣像前面,然后费力地跪下去,开始祈祷。

最初他轻轻地念着人所周知的祷文,只强调一下某些字句,随后他又反复背诵,但是更加响亮,更有精神。后来他开始用自己的话祷告,挖空心思地想用古斯拉夫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清。他语无论次,但是很感动人。他为自己所有的施主(他这样称呼那些接待他的人)祈祷,其中也有我的母亲和我们;他也为他自己祈祷,请求上帝饶恕他的重大罪孽。他反复地说:“主啊,饶恕我的敌人们吧!”他累得呼哧呼哧地站起来,三番五次地老说那一套话,然后不顾铁链的重量,伏在地上又站起来,那铁链碰到地板,就发出刚硬刺耳的响声。

沃洛佳使劲掐了我的大腿一把,掐得我很疼;但是我连头都没有回,只用手揉了揉那个痛处,就带着孩子气的惊奇、怜悯和敬仰的心情,继续注意格里沙的一举一动和一言一语。

丝毫没有我走进贮藏室时期待的快乐和欢笑,我感到战栗和揪心。

格里沙还久久处在这种宗教狂热的状态中,即兴地编了些祈祷文。他时而一连串地重复好几遍。“主啊,慈悲慈悲吧!”但是每次都用新的语气和表情;时而说:“饶恕我吧,主啊,教导我怎么做……教导我怎么做,主啊!”说得好象他希望马上得到答复一样;有时只听见凄惨的痛哭声……他跪着稍微抬起身子,把双手交叉在胸口,一声不响了。

我悄悄地从门里探出头去,屏息静气。格里沙动也不动;他的胸膛里发出沉重的叹息声;月光照着他那只失明的眼睛,暗淡无光的瞳仁含着泪水。

“您的旨意会实现的!”他带着难以模拟的表情突然大叫一声,把额头俯在地上,象小孩一样呜咽起来。

从那时起,多少年华流逝了,多少往事的回忆对我失去了意义,化成了模糊的梦,就连巡礼者格里沙也早已完成了他的最后一次朝拜;但是,他给我的印象,他所引起的情绪,在我的脑海里却永远也不会消逝。

噢,伟大的基督徒格里沙!你的信心是那么坚定,使你感到了上帝的临近;你的爱是那么强烈,话语会自动地从你的嘴里流出来——你并不是用理智来检验它们……当你找不到言语来表达,倒在地上哭泣的时候,你献给至尊的又是多么崇高的颂辞……

我倾听格里沙的话时怀着的那种感动心清并未能持续多久;第一,因为我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其次,因为在一个地方坐得太久,我的腿麻了,而且很想参加到在我后面的漆黑的贮藏室里的全体的低语声和骚动中去。有人拉住我的手,耳语说:“这是谁的手?”贮藏室里一片漆黑,但是单凭接触和我耳边的私语声,我立刻分辨出这是卡简卡。

我完全无意识地握住她那从短袖下面裸露出来的臂肘,把嘴唇贴上去。这种举动大概使卡简卡大吃一惊,于是她把胳臂缩回去;她这一缩把摆在贮藏室里的一把破椅子碰倒了。格里沙抬起头来,慢慢地四下张望,一边念祈祷文,一边朝房间的各个角落画十字。我们耳语着,闹嚷嚷地跑出了贮藏室

13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上一世纪中叶,在哈巴洛夫卡村的院落里,经常有一个穿粗布衣服,光着脚,但是快快活活的,红脸蛋的胖姑娘娜达什卡跑来跑去①。由于她父亲,吹单簧管的萨瓦的功劳和请求,我的外祖父把她提拔上来,叫她给我外祖母当侍女。作为一个侍女,娜达什卡性情柔顺和勤快是出名的。当我母亲出生而需要一个保姆的时候,就由挪达什卡来担负这个职务。在这个新的岗位上,她以自己的工作、忠诚和对小女主人的爱护而博得了称赞和奖赏。不过,工作上同娜达丽雅经常来往的聪明伶俐的年青仆人福加,却以涂着发粉的头,用吊带的袜子迷惑住了她那颗粗野但是多情的心。她甚至鼓起勇气亲自去请求我外祖父准许她嫁给福加。外祖父把她的愿望看成忘恩负义。他勃然大怒,把可怜的娜达丽雅遣送到草原村庄的畜牧场上作为惩罚。但是过了六个月,因为谁也代替不了娜达丽雅,就又把她叫回来恢复原职。她穿着粗布衣服从流放中回来,走到外祖父跟前,跪在他脚下,请求他依旧宽待她,照顾她,忘掉曾经使她着魔的那种糊涂念头,她发誓决不故态复萌。而她也真的没有食言——

①娜达什卡:娜达丽雅的爱称。

从那时起,娜达什卡就成了娜达丽雅-萨维什娜,并且戴上了包发帽①;她把心中蕴藏的全部爱情都转移到她照料的小姐身上——

①戴上了包发帽:表示身份高了。当时婢女都包头巾。

当一个女家庭教师在我母亲身边代替了她的位置时,就把贮藏室的钥匙交给了她,内衣“桌布之类和所有的食品全归她掌管。她用同样的勤勉和热情完成了这些新任务。她全心全意地照管主人的财产;处处都发现有浪费、损坏和盗窃行为,于是千方百计地来防止。

妈妈结婚时,为了答谢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二十年的劳苦和忠诚,妈妈把她叫进自己的房间,大大地夸奖了她,向她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满心感激和热爱,然后交给她一张印花纸,上面写着给娜达丽雅-萨维什娜的解放证,并且说,不论她是否继续在我们家当差,她每年总有三百卢布的养老金。娜达丽雅-萨维什娜一声不响的听完这一切,然后就拿起那张文件,恶狠狠地望了它一眼,从牙缝里都囔了几句什么,就跑出屋去,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妈妈不明白这种奇怪举动的来由,过了一会儿,走进娜达丽雅-萨维什娜的房间。只见她噙着眼泪坐在箱子上,用手指紧捏着手帕,目不转睛地瞅着那张散落在她面前地板上的、撕成碎片的解放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