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克莱曼蒂(1752-1832):意大利钢琴家和作曲家。

③arPeggio:意大利语“琶音”。和弦中的各个组成音不是同时而是顺序奏出。

④“Un,deux,trois,un,deux,trois”:法语“一,二,三,一,二,三”

卡尔-伊凡内奇好象丝毫没有注意到这点,还是按照德国的敬礼方式,一直走到我母亲跟前,吻她的小手。她醒悟过来了,摇摇头,仿佛想借此驱散忧思。她把手伸给卡尔-伊凡内奇,当他吻她的手的时候,她吻了吻他那满是皱纹的鬓角。

“Ichdanke,lieber卡尔-伊凡内奇①!”她仍旧用德语问道:“孩子们睡得好吗?”——

①Ichdanke,lieber:德语“谢谢您,亲爱的”。

卡尔-伊凡内奇本来一只耳朵就聋,现在由于弹钢琴的声音,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弯下腰,更靠近沙发一些,一只手扶着桌子,单腿站着,带着一种当时我觉得是最文雅的笑容,把小帽往头上稍微一举,说:

“您原谅我吗,娜达丽雅-尼古拉耶芙娜?”

卡尔-伊凡内奇怕他的秃头着凉,从来不摘掉他那顶小红帽,但是每次走进客厅里来,他都请求人家许他这样。

“戴上吧,卡尔-伊凡内奇……我在问您,孩子们睡得好不好?’”妈妈向他稍微靠近一些说,声音相当响亮。

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听见,用小红帽盖上秃头,笑得更和蔼了。

“你停一下,米米①!”妈妈笑着对玛丽雅-伊就诺芙娜说,“什么都听不见了。”——

①米米:玛丽雅的小名。

妈妈的容貌本来就非常俊秀,当她微笑的时候,就更加美丽无比,周围的一切也仿佛喜气洋溢了。如果我在自己一生中痛苦的时刻能看一眼这种笑容,我就会不晓得什么是悲哀了。我觉得人的美貌就在于一笑:如果这一笑增加了脸上的魅力,这脸就是美的;如果这一笑不使它发生变化,这就是平平常常的;如果这一笑损害了它,它就是丑的。

妈妈同我打过招呼以后,就用双手抱着我的头,使它仰起来,然后,聚精会神地看了我一眼说:

“你今天哭了吗?”

我没有回答。她吻吻我的眼睛,用德语问道:

“你为什么哭啊?”

当她同我们亲切交谈的时候,她总是用她熟诸的这种语言说话的。

“我是在梦里哭的,妈妈,”我说。我回想起虚构的梦境的详情细节,不禁颤抖起来。

卡尔-伊凡内奇证实了我的话,但是对于梦里的事只字未提。大家又谈到天气,米米也参加了谈话。然后,妈妈往托盘里放了六块糖给几个可敬的仆人,就站起身来,走近摆在窗口的刺绣架。

“喂,孩子们,现在到爸爸那里去吧,你们告诉他,他去打谷场以前,一定要到我这里来一趟。”

又是音乐、数拍子,又是严厉的目光。我们到爸爸那里去了。穿过从祖父的时代就保留着“仆从室”这个名称的房间,我们走进了书房

03爸爸他站在写字台前,指着一些信封、文件和几堆钱,神情焦躁,激动地对管家雅柯夫-米哈伊洛夫说明什么,管家站在他一向站的房门和晴雨表之间,反剪着双手,手指很快地乱动着。

爸爸愈是急躁,管家的手指就动得愈快,反过来,爸爸不做声了,他的手指也就不动了。当雅柯夫自己开始讲话的时候,他的手指又极不安宁地拚命向四面乱动弹。从手指的动作上,我觉得可以猜测出雅柯夫内心的思想。他的神情总是很沉着,这说明他既意识到自己的尊严,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受人管的,这就是说:“我是对的,不过随您的便吧!”

爸爸看见我们,只说了一声:

“等一下,马上就完。”

接着用头示意,叫我们中间的一个人关上门。

“啊,慈悲的上帝啊!你今天是怎么回事,雅柯夫?”他继续对管家说着,耸了耸一边的肩膀(这是他的习惯)。“这只装着八百卢布的信封……”

雅柯夫把算盘拉近一些,用算盘珠拨出八百这个数字,眼睛盯着一个不明确的地方,等着听下文。

“……用来做我出门时的花销。你明白吗?从磨坊那里你可以收到一千卢布……对不对?你可以从国库收回八千卢布押金;干草,按照你自己的估计,可以出卖七千普特,就算四十五个戈比一普特,你可以收到三千卢布;这样一来,你总共可以收到多少钱?一万二千卢布……是不是?”

“是的,”雅柯夫说。

但是,根据他的飞快地动弹的手指来看,我觉察出他要提出异议。爸爸打断了他的话头。

“好吧,你要代彼得洛夫斯科耶庄园寄一万卢布给委员会。帐房里存的钱,”爸爸接下去说((雅柯夫把他在算盘上拨出来的一万二千抹掉,打上二万一千),“你现在给我拿来,就算今天支出好了。(雅柯夫又抹掉算盘珠儿,把算盘翻转,想必是以此表示那二万一千卢布也没有了。)这个装着钱的信封,你要给我按照上面写的地址转交。”

我站得离桌子很近,因此瞟了瞟信封上的字。上面写着:“卡尔-伊凡内奇-毛叶尔。”

爸爸大概注意到我看了我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就把手放到我的肩头上,轻轻把我从桌边推开。我不了解这是爱抚还是斥责,但是不管怎样,我还是吻了吻搭在我肩头的那只青筋嶙嶙的大手。

“是!”雅柯夫说。“关于哈巴洛夫卡那笔钱,您有什么吩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