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福生笑道:“都说荷花里瞿无凤是不会吃醋的,没想到这醋劲儿还真不小。”

无凤抢白道:“我就是吃醋了,你就得意成这样子?你做客人的,今天做这个,明天做那个,都凭着你高兴。我有什么资格吃醋?也犯不着醋给你看,让你得意成这样子。你小心今晚去了醉花荫,封十四娘叫你把家底儿都吐出来,替她置办家俱。”

赖福生一愣:“你真的把醉花荫砸了?”

无凤道:“真。怎么不真?不信你这就看看去,砸得稀烂,一点整的东西不剩。”

赖福生笑道:“你倒是真大气性,瞧这做派,不愧是我的相好,真有几分我的样子,蛮不讲理。”

无凤哧地一笑:“瞧你,哪有人抢着说自己蛮不讲理的?又是什么好德性了,倒得意成这样子。”

赖福生道:“自然得意。有客人为你们倌人争风吃醋,是倌人做得红;有倌人为客人吃醋打架,不也是我这做客人的本事么?”

无凤道:“对,你本事,你本事大了去了。我都为你哭死了在这里,气死了在这里。你试试看,今晚上再去醉花荫吃酒呀。”

赖福生道:“吃,怎么不吃?大不了吃完了,赶明儿你再砸一回,我多破费两件家俱就是了。”

无凤笑道:“我也没那力气砸了。你在我的席上吃了酒,却又到醉花荫去讨好,是砸了我的牌子,我不去闹他一顿,也太叫人看着荷花里瞿无凤好欺负。闹过了,就算我认了你和夏烟湖的事。只是你要答应我:虽然以后做了夏烟湖,可不许忘了我瞿无凤。我就许你去做她。”

赖福生笑道:“你这么大本事,我怎敢不答应呢?我就做你们两个,再不做第三个了,可好?”

瞿无凤笑说:“好,怎么不好?只是你可要记着你说过的话。”她方才砸了醉花荫,回头来看见赖福生在这里,却也有几分心虚,怕赖福生脾气上来,与她不依。因此这半天做足了戏,撒娇撒痴,做好做歹,把赖福生的话都逼住了,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倒催着赖福生快往醉花荫里去,说:“你既然说好了要摆三天酒,就早去早回,别叫人等着,只是记着,吃完了还要回这里。”

赖福生倒觉诧异:“你几时这样贤惠起来?”

无凤道:“我和夏烟湖说好了,以后你做了她,我们两个来看着你,跟你闹,不许你再做第三个。”

赖福生更加高兴,大笑道:“看来我是落在你们两个手里了。你们竟联起手来合计我,比我老婆管得我还死呢。我可怕了你们了。”遂穿戴起来,自往醉花荫去。

见了封十四娘问起,果然听说瞿无凤下午曾来这里大闹醉花荫,十四娘呈上打坏的瓷器家俱单子来,少不了趁机打秋风,多添些损失。赖福生也不计较,反添上两样,将单子交代给庞天德,要他按单办来。

十四娘看时,见是大毛两件,中毛两件,小毛两件,另外棉单夹纱无数,花梨紫檀满堂家俱以及钏臂钗环等物,看了,心中自是欢喜,合不拢嘴。

第十章盛筵到了第三日晚上,便是合卺正宴。醉花荫张灯结彩,花团锦簇,真格跟嫁闺女一样。宾客倌人,将屋子挤得水泄不通,那些花报记者,也都闻风而动,藉口前来,钻营些新闻。

封十四娘专门请了梳头师傅来替烟湖做头,又取出私己首饰来,将她打扮得花朵儿一般,细细叮嘱:“闺女啊,你能写会画,比我这当妈妈的强一百倍。可是论到烟花行里,你却还是个新人,经验差远了去了。前日不知你转错了什么念头,竟然将身子白送了给那个舒老爷,真是剜了你妈的心头肉呀。今儿个晚上,少不得你要打叠起十百倍的精神来,总得应付了过去。一个不小心,是要命的,万不可再行差踏错了。开苞夜,一定要见红,我教你的那些法门,可都记清楚了吗?”转眼间,忽然瞥见桃枝儿在门口探头探脑,气得喝道:“滚进来!”

桃枝儿浑身一颤,忙进来了,垂手静气地不敢说话。其实这时候严格说来她已经不能再算醉花荫的人,但是积威难犯,见了十四娘,还是一样地害怕。十四娘是看见她就生厌的,此时映着屋里明灯红烛,更觉她形容委琐,眼珠乱转,顿觉气不打一处来,蹙眉斥道:“鬼鬼崇崇地干什么?今儿是你妹妹大喜的日子,你也不知道帮忙张罗,还这么着三不着两的。一样是嫁人,看看烟湖多有脸,足要赖大帅摆三天的大筵,才轰轰动动地嫁过去;你可好,一声儿不吭可就吹了灯了,先奸后娶的,哪里还像个姑娘?”桃枝儿生怕十四娘一开骂就完没了,赶紧打断:“舒老爷来了,想见烟湖。”

十四娘正骂得起兴,猛然被剪了话头,直如热辣辣捱了一巴掌般,脸色煞白,瞪着眼看桃枝儿,不知道她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夏烟湖却早已霍地起身,问道:“他在哪里?”桃枝儿答:“在后院我的房里,和舒二爷一道来的,我本来请他们前厅去坐,舒老爷说不是来吃酒的,是来给夏烟湖送礼,一表主仆之情,说几句话就走的。因此着我上来请。”

夏烟湖转身便走,十四娘忙一把拉住,急扯白脸地说:“我的姑奶奶,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去拉家常说闲话?外面客人记者少说也有几百人,若走漏了风声叫赖福生知道了,你不可怜妈妈我一把年纪,也想想你自己的小命儿呀。还不快把那什么输老爷赢老爷的好言好语打发走了呢。”又骂桃枝儿,“也不看看什么时候,有要紧的没要紧地只管来报,你腔子上头的不是脑袋是木墩子?早晚拧下来当凳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