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浙江沿海有一个小岛,名叫舟山,周围不满三百里。明末忠臣张煌言奉监国鲁王驻守此地,鏖战多载,屡破清兵。后为满洲所执,百方说降,坚不肯屈。孤忠大节,和文天祥、张世杰等先后垂辉。那舟山于地理上,也就很有名誉,和广东的厓山(宋陆秀夫负少帝投海殉国于此)同为汉人亡国的一大纪念。那舟山西南有一个大村,名叫民权村。讲到那村的布置,真是世外的桃源,文明的雏本,竟与祖国截然两个模样。把以前的中国和他比起来,真是俗话所谓“叫化子比神仙”了。该村烟户共有三千多家,内中的大姓就是姓孙,除了此姓之外,别姓的人不过十分中之一二。有议事厅,有医院,有警察局,有邮政局。公园,图书馆,体育会,无不具备。蒙养学堂,中学堂,女学堂,工艺学堂,共十余所。此外有两三个工厂,一个轮船公司。看官,你道当时中国如此黑暗,为何这一个小小村落倒能如此?这是有个大典故的。当满洲攻打舟山之际,此村孙家有个始祖,聚集家丁子弟、族人领里,据垣固守。满洲攻了好几次,终不能破。那老临死,把一村的人都喊到面前,嘱附道:“老朽不幸,身当乱世,险些儿一村的人都要为人家所杀。今幸大难已过,然想起当日满洲的狠毒,我还恐怕、痛恨得很。我想满洲原是我国一个属国,乘着我国有乱,盗进中原,我祖国的同胞被他所杀的十有八九。即我们舟山一个孤岛,僻处海中,也不能免他的兵锋。四五年之中,迭次侵犯我这一村。多蒙天地祖宗之灵,一村保全。然你们的祖父,你们的伯叔,你们的兄弟,已死了不少。你们的姑母姊妹,嫁在别村的,为满洲掳去,至今生死不明。这个仇恨,我已不能报了,望你们能报。你们不能报,你们的子孙总要能报。万一此仇竟不能报,凡此村的人,永世不许应满洲的考,不许做满洲的官。有违了此言的,即非此村的人,不许进我的祠堂。更有一句话:无事时当思着危难时候。这武艺一事,是不可丢了的。女子包脚很不便,我村不可染了这个恶习。”说完便死了。此村的人永远守着他始祖的遗言,二百余年,没有一个应考做官的。名在满洲治下,实则与独立国元异。

  原先仇视洋人,看见洋人就磨刀要杀。满洲道光年间,舟山为英国所占,英兵从民权村经过,杀了村里二人。村中即鸣锣聚众,男女四五千人,器械齐全,把英兵团团围住。英兵主将得信,立即带了大兵往救,损了数百名兵丁,死了数员头目,才拔围而出。那时英兵和满洲官兵交战,没有败过一次,单单这次被民权村杀得弃甲丢枪,损兵折将。因此民权村的名,各国都知。后民权村有几个名人,游历英、法、德、美各国回来,细考立国的根源,饱观文明的制度,晓得一味野蛮排外,也是不行的。必先把人家的长处学到手,等到事事够与人平等,才能与人争强比弱。单凭着一时血气,做了一次,就难做第二次,有时败下来,或不免折了兴头,不特前些的壮气全无,倒在对人恭顺起来,岂不可耻!所以他们回了民权村,即把人家的好处如何如何,照现在的所为,一定不行的话,切实说了。即提议把村中公费及寺观产业开办学堂。那时反对的人十有其九。这几个人也不管众人的是非,自己拿出钱财,开了一个学堂。又时时劝人到外洋求学。那些不懂事的人,说他们“如今入了洋教,变了洋鬼子,反了始祖的命令,了不得!”带刀要刺杀他们,有几次险些儿不免,这几个依然不管,只慢慢的开导。数年以后,风气便回转来了,出洋的也日多一日。把一个小小的村子,纯仿文明国的办法。所以有这般的文明,仇满排外主义,比前越发涨了好多。前事少叙,话归本传。

  且说民权村中有一个孙员外,孺人赵氏。中年在南洋经商,因此发迹,家财千余万,好善乐施。年已五旬,膝下尚没有嗣息。一日,孺人身怀有孕,到了临盆时期,员外孺人老年产子,未免有些耽心,请了几个产婆到家伺候。只听得“呱呱”之声,孩子已生出来了。过了三日,员外抱来细看,生得面方耳大,一望而知为不凡之器,不胜大喜。时周岁,替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念祖”。年三四岁,即聪慧异常。不到五六岁的时候,看见一个小小虾蟆,被一条二尺多长的蛇吃了,不胜愤怒。他拿起一根小木棍想打那蛇,带他的家人连忙要抱住他,那里抱得住,说道:“我要打死他!我看不得这些事!”这家人另唤一个人把那蛇打死,方才甘休。是岁入了蒙养学堂,蒙养毕业,入了村立的中学堂。这学堂的学生共有二三百人。

  总教习姓文,名明种,原是江苏人氏,是一个大守旧先生。他讲了多年的汉学,所著的书有八九种,都是申明古制,提倡忠孝的宗旨。视讲洋务者若仇,以为这些人离经叛道,用夷变夏,盛世所不容,圣王所必诛。凡欲在孔孟之徒的,不可不鸣鼓以攻之。做了好几篇论说,登在《经世文编》内。又拟了几个条陈,打量请一个大员代奏,系言学堂不可兴,铁路不可修,正学必崇,邪说必辟等事。那些守旧党都推他老先生做一个头领,议论风生,压倒一时。文明种说一句,四处都传出去了,那班想要阻挠新政的朋友,盗来写在奏折内,一定成功的。不料他有一个得意门生,瞒了他私往日本国留学。他得了信,噪的了不得,说等他回来,一定要将他打死。有一年那门生竟然回来了,一直来见文明种。文明种一见了那个门生,暴发如雷,那时没有刑杖在身边,顺便拿起一根撞门棍,望那门生当头打去。那门生忙接住了撞门棍,禀道:“请老师息怒,待门生把话说清,再打不迟。”文明种气填满了胸堂,喘息应道:“你说!你说!”那门生又道:“一时不能说清,请老师容我说六日。”文明种道:“你且说起来。”那门生便把近世的学说,反复说了几遍。文明种又动了几次气,不能容了,又要起来打那门生。那门生扯着他不放,嘴里只管说下去。后来渐渐文明种的气平了,容那门生说。说到第三日,文明种坐也不是,行也不是,便不要那门生说了。

  那知他想了好几日,忽然收拾行李,直往日本,在某师范学堂里听了几个月的讲,又买了一些东文书看了,他的宗旨便陡然大变,激烈的了不得,一刻都不能安。回转国来,逢人便讲新学。那些同志看见他改了节,群起而攻他。同县的八股先生打开圣庙门,祭告孔圣,出了逐条,把他革出名教之外。文明种不以为意,各处游说。虽有几个被他说开通了的,合趣的终少。江宁高等学堂聘他当汉文教习,他以为这是一个奴隶学堂,没有好多想头,不愿去。

  听说民权村很有自由权,因渡海过来,当了那里学堂的总教习,恰好念祖便在这一年入了学堂。文明种见那里一班学生果然与内地不同,粗浅的普通学问无人不晓。内中尤其有两个很好的:一个名叫绳祖,一个名叫肖祖,都是念祖的族兄弟,比念祖略小一点。绳祖为人略文弱一些,而理想最长,笔下最好。肖祖性喜武事,不甚喜欢科学。文明种把他三人另眼看待,极力鼓舞。到了次年,又有一个姓狄名必攘的,来此附学。必攘住在舟山东北,离此七八十里,学问自然不及三人,却生得沉重严密,武力绝伦,十三岁时候,能举五百斤重的大石。文明种也看上了他。他虽不与三人同班,文明种却使他与三人叙交,他三人也愿交必攘。四人水乳相投,犹如亲兄弟一般。文明种看见这学堂的英才济济,心满意足,替学堂取了一个别号,叫做聚英馆。又做了一首爱祖国歌,每日使学生同声唱和。歌云:(歌文原稿已遗,故中缺)......。那聚英馆的学生听了此歌,爱祖国的心,不知不觉生出来了。光阴似箭,转瞬已是三年有余,学生的程度水涨的相似,一天不同一天。

  文明种晓得这里的种已下了,再想往别处下种。传齐全堂学生,于休息日到一个大讲堂坐下。只见文明种不慌不忙,拿着数本书,走上台来,向众低头行了礼,各学生一齐起身,向上也行了一礼,仍复坐下,寂静无声。文明种把玻璃杯的茶喝了几口,然后说道:“鄙人无才无学,承蒙贵村的父老错举了来当这学堂的总教习,如今也有好几年了。深喜诸君的学问皆有了长进,老拙实在喜欢得了不得!目下鄙人又要离别诸君,想往别处走一走。老拙对于诸君的种种爱护之情,无以为赠,只好把几句话来奉告......”说到这里,他又喝了一口茶,咳嗽了几声,即抗声言道:“诸君诸君,学问有形质上的学问,有精神上的学问。诸君切不可专在形质上的学问用功,还须要注意精神上的学问呢。”念祖起身问道:“精神上的学问怎样讲呢。”文明种道:“不过是‘国民教育’四字。换言之,即是民族主义。不论是做君的,做官的,做百姓的,都要时时刻刻以替民族出力之心,不可仅顾一己。倘若做皇帝的,做官府的,实在于国家不利,做百姓的即要行那国民的权利,把那皇帝官府杀了,另建一个好好的政府,这才算尽了国民的责任。”讲到此处,内中一个学生惊问道:“怎么皇帝都可以杀得的!不怕悖了圣人的教训吗?”文明种把此人瞧了几眼,叱道:“你讲的什么!你在学堂里多少久了?难得这些话还亏你说得出口!”众人忙答道:“他不是本村的人,是从外面来附学的,到此才有几天。”

  文明种道:“这就难怪。坐下来,我来讲给你听。《书经》上‘抚我则后,虐我则仇’的话,不是圣人所讲的吗?《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话,又不是圣人所讲的吗?一部五经四书,那里有君可虐民,民不能弑君的话?难道这些书你都没有读过吗?”那学生埋头下去,答不出话来。文明种又道:“后世摘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一句书,遂以为国家是君所专有,臣民是君的奴才。你们想一想,这句话可以说得去吗?”众人都没有出声,停了半晌,文明种又道:“是必先有君,后有臣民,才可说得去。又必自盘古以来,只有他一家做皇帝,方可说得去。你们道有这些事吗?”众人都道:“没有这些事。”文明种道:“照卢骚的《民约论》讲起来,原是先有了人民,渐渐合并起来才成了国家。比如一个公司,有股东,有总办,有司事。总办司事,都要尽心为股东出力。司事有不是处,总办应当治他的罪。总办有亏负公司的事情,做司事的应告知股东,另换一个。倘与总办通同做弊,各股东有纠正总办司事的权力。如股东也听他们胡为,是放弃了股东的责任,便失了做股东的资格。君与臣民的原由,就是如此,是第一项说不过去。”众人连道:“是,是。”文明种又说:“三代以上勿论,自秦以后,正不知有多少朝代。当着此朝,口口声声都说要尽忠于此朝,和此朝做对敌的,能痛骂为夷狄,为盗贼。及那些盗贼夷狄战胜了此朝时,那盗贼夷狄又为了君,大家的声口又改了,又要尽忠于他,倘有仍想忠于前朝的,又说是乱臣贼子,大逆不道。所以君咧,盗贼咧,夷狄咧,其名是随时而异的。这是第二项说不过去了。何如以国为主,统君臣民都在内,只言忠国,不言忠君,岂不更圆满吗?”说到此处,众人都拍手。念祖起来问道:“适才先生所讲的卢骚是那一国的人?”文明种道:“是法国人。当初法国暴君专制,贵族弄权,那情形和我们中国现在差不远。那老先生生出不平的心来,做了这一本《民约论》。不及数十年,法国便连革了几次命,终成了一个民主国,都是受这《民约论》的赐哩。”肖祖叹一口气道:“可惜我中国还没有一个卢骚!”

  文明种道:“有!有!明末清初,中国有一个大圣人,是孟子以后的第一个人。他的学问,他的品行,比卢骚还要高几倍,无论新学旧学,言及他老先生,都没有不崇拜他的。”肖祖道:“到底那人为谁?”文明种道:“就是黄黎洲先生。先生名宗羲,浙江余姚县人。他著的书有一种名叫《明夷待访录》,内有《原君》、《原臣》二篇,虽不及《民约论》之完备,民约之理,却已包括在内,比《民约论》出书还要早几十年哩。”绳祖道:“为何法国自有了卢骚的《民约论》,法国便革起命来,中国有了黎洲先生的《明夷待访录》,二百余年还没有影响,这是何故?”文明种道:“法国自卢骚之后,还有千百个卢骚相继其后;中国仅有黎洲先生,以后没有别人,又怎么能有影响呢?”肖祖奋臂起道:“以后咱们总要实行黎洲先生所言!”文明种道:“现在仅据黎洲先生所言的,还有些不对。何以呢?黎洲先生仅伸昌民权,没讲到民族上来。施之于明以前的中国,恰为对症下药,如今又为第二层工夫了。”必攘于是起身出席问道:“请问民族的主义为何?”文明种道:“大凡人之常情,对于民族的人相亲爱,对于外族的人相残杀,这是一定的道理。慈父爱奴仆,必不如爱其子孙。所以家主必要本家的人做,断不能让别人来做家主;族长必要本族的人当,不能听外族来当族长。怎么国家倒可容外族人来执掌主权呢?即不幸为异族所占,虽千百年之久,也必要设法恢复转来,这就叫做民族主义。”必攘点头称是。

  念祖又出席问道:“先生刚才说要离了此处,再往别方,这句话一定使不得学生们离了先生,就好像孩子离了爷娘一般,我们一定要留住先生的驾的。”文明种道:“你们都已很好了,我在此也没有什么益处,不如让我到别处去走一遭,或可再能开导些人出来,也算我文明种稍尽一分国民的义务了。”众人总不答应,说:“只要先生过了今年一年,就容先生往别处去。”文明种道:“时已不早了,诸君且退,有话明日再讲。”即欠身走下台来。众人只得各归自修室去。至次日五点半钟,大家方才起来,号房忽然走进来说道:“文先生独自一人,自拿一个提包,于三十分钟前已去了。”众人急忙走出大门来赶,要知能赶到与否,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