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吉尔杭自拜三边巡阅命后,他原是个强盗,戴上珊瑚顶朝帽,哪里能改了本性,甚么叫纪律咧,方略咧,说好麻烦,随便哪一个代我管管就是了,本帅骑劣马喝高梁还没闲,耐烦问这些!这脾气别人不知,八王是早识破了的,所以将他左右几个重要地位,一个个叫心腹将校占据了。去直把个吉尔杭高高抬着,充个会吃喝的傀儡罢哩。

  这天正一个人在帐中明灯列炬的朝外独酌着,旁边站了两行亲兵,一个个长枪大戟,寂然不哗。吉尔杭喝到半酣,想起五儿来了,不觉面红耳热,叱去了亲兵,问亲随:“祁爷在别帐睡了么?”亲随说:“敢怕是睡了哩。”吉尔杭道:“那祁夫人同孩子呢?”亲随道:“已预备在帐下了。只这孩子爱顽得很,尽骗着,总不肯睡,硬掖他上床时,那小拳儿比铁还硬。”吉尔杭听了这句话,便不言语了。又喝了几杯,再也忍耐不住了,叮咛着亲随着:“你悄悄说给祁夫人去,说我在这儿等久了哩。”那亲随到五儿那里,见结儿正扭在他母亲怀里,问:“爹怎不见还来呢?”五儿俐眼见了那亲随,便随便答道:“你爹受吉爷恩典,教他在吉爷帐中住着,哪能在家中一样?好儿子,夜深了,睡罢。”结儿道:“不!”这“不”字才说完,那亲随已一脚踏进去了,笑道:“好位孝顺的少爷,你爹正伴着大帅在那里喝酒呢。”结儿理也不理,倒是五儿怕冷淡了他,立了起来。亲随走上一步,嘻着嘴悄悄的道:“大帅命小人一着,问少爷睡也没有?要是睡了,……”说到这儿,涎着脸笑着不说下去了。五儿早明白了他的意思,却居然酡着粉靥,将身子坐了下来,吞吞吐吐的道:“还没睡呢,回复你们大帅去,奴……”说到这儿,将嘴向结儿一努。亲随如得了圣旨一般,欢然答应着去了。

  五儿见他去了,冷笑了一声,看着帐外月色,点了回头。结儿见母亲不快乐,觅着话来逗着。五儿只是个不理。结儿觉得没趣,小眼睛便慢慢搭上来了。五儿叹了口气,将结儿抱着,摩玩了一回,放在床上,将被盖好了,咽着哭声,低低说:“儿睡稳了,妈还要来的。”随将帐子下了。这时早有人在门外探望着哩,一见五儿将帐放下了,门外登时燃上盏明角灯,悄悄说:“祁夫人可预备好了?”五儿点了点头,翩然随着提灯人出来,心中兀自跳着,却不敢滴下泪来。不多一回,到了吉尔杭帐外,有几个亲军,一见五儿,便悄悄退去了。五儿将心一横,竟到了吉尔杭跟前。吉尔杭忙立起身来笑道:“难为了嫂子了。”五儿嘿然不语。吉尔杭知是害羞,便也不去逼她,邀她坐了。加上副杯箸,五儿也举杯饮了一口。吉尔杭眼看着奇缘偶逢,佳人难得,不觉抚掌笑道:“想那天过嫂子家时,我吉尔杭还是个漏网强盗,不图今日竟开府称帅起来。嫂子便是你也该谢天地掇合之恩哩。”说完,自己斟了杯,又替五儿斟了杯。五儿只一百个不开口,却敢应酬了他几杯。一刹时,酒上了脸,两颊上便露出玫瑰般的花色来。吉尔杭此时再也不能自持了,向左右望了望,喝了声:“下去!”左右便含笑退出。帐中只有了两人。不多一刻,忽听得帐内一阵笑声,传出话来道:“张灯送祁夫人到祁爷那里去哩。”众人暗地纳罕着想:不留着不放,已是奇事了,怎翻送她到丈夫那里去?我们那位大帅,难道被鬼神颠倒了么?他们才将灯张好,早见吉尔杭亲自送着五儿出来,看着他笑道:“明天此刻,看嫂子还有甚么法避我哩。”说完,像怪物般大笑,差不多已醉到十二分了。

  五儿羞答答的随着张灯的还到北门那里,吩咐张灯的不要走,婉转向北门说:“自己已经允许了吉爷,说明天便假充是新从地方官献上来的一般,娶将过去,结儿这孩子留在他那里,你却除得补守备外,以后尽你见着合意的女子,抢几个来陪伴呢。”那些张灯的听了这几句话,才知吉尔杭原不是呆子,不过是迟一天成就,图个葛藤永断罢了。

  五儿说完了,好一阵没声息。后来又高声道:“奴还去看结儿去了,明天以后,怕不能见面。你自保重着罢。”说完,竟毫无顾恋,吩咐张灯的引着,自向原住的屋子来了。

  一到明天,满营中张灯结彩,悬绿挂红,说大帅纳宠呢。许多部将一个个吉衣华服,前来道喜。祁北门也穿着守备服色,随班进出。有人知道实情的,一个个羡慕他的机缘,佩服他的大度。吉尔杭这天已命令手下兵士,搭起了个五彩蟠云的锦帐来。一个三边巡阅使的纳宠大典,自然有许多人来凑趣。不费一钱,已将锦帐布置得花团锦簇,只少了个佳人,还缺些生香活色。吉尔杭看了一遍,非常得意,命宰了几十个猪,大犒亲兵。一面差预雇下的妪婢,先把结儿引了过来,说新人来时,后头跟着个油瓶少爷,是不雅观的。结儿已受了五儿半夜的叮嘱,也喜孜孜的瞧着热闹,不再骂吉尔杭做强盗。五儿这边,不待人伏侍,早将衬衣结束定当,匀了脸,梳了髻,插了满头繁花,穿了一身吉服。虽是第二次了,到底有些坐立不安,听着外边鼓乐悠扬,欢声时作,芳心自警,知道是为着自己来的,看看不觉天已过午了,想事情越发近了。那时早已满房侍婢簇拥着她,只待外边鼓乐一作,便要扶五儿出房。

  这个时候,吉尔杭正吃完了午餐。一样穿了大衣,预备做新郎。正这好事在眼前的时候,忽见他眉心一皱,两个眼珠直努出来,大喊一声:“痛杀我也!”便倒在地上,乱爬乱喊。结儿见了这个样子,早已哭了。众将一齐奔上来,七手八脚将他扶在个炕上,眼看他眼中垂泪,牙关紧闭,有两个半魂灵,已端正上鬼门关去了。五儿听得这消息,登时花容失色,也顾不得腼腆,扶着个丫鬟,三脚两步赶到吉尔杭跟前,捧着他的头便放声痛哭,直哭得泪竭声嘶,还是不住。帐上帐下的将士,这时一个个鸦雀无声的陪着下泪,他们并不是哭吉尔杭,不过见五儿花一般的貌美,还没成亲,便做了寡妇。又见她哭得伤心,不知不觉也心痛起来罢了。五儿哭了一回,眼看看吉尔杭不中用了,只得回转脸来,朝着帐上帐下的将士朗朗道:“妾虽没服侍大帅过一天,名分上已是大帅的人了,三军之将,国家干城所寄,忽然暴死,应该怎样办法?望各位将军商议个计较出来。”

  众人都面面相觊着。五儿勃然道:“妾本是女流,不敢主持军国重事的,但现在边境未靖,大变猝发,各位将军既一筹莫展,妾不得不暂缓身殉,替诸君料理哩。”说完,指着祁北门同三个常侍吉尔杭左右的将士,喊声:“替我将这四人缚了!”帐上帐下那些将士,见五儿慷慨立言,哀艳双绝,先已从羡慕中,生出几分敬服来。又见一声娇嗔,吩咐将祁北门等四人缚下,那些不明白就里的人,见他指挥如意,若有神助,比吉尔杭明决许多,一个个低头垂手,心先降了。有几个明白就里的,见他大义灭亲,竟将祁北门缚下,心里觉得待后夫太忠心了,待前夫太刻薄了,看她不出,花容月貌,倒贯着副狠辣心肠,还是不要惹她的好,却再也没个敢把吉尔杭暴死,疑心到她身上。说时迟,那时快,五儿命将北门等缚了后,早已捧了壶令箭,趁军中没主的时候,一件件传出令来。令旗牌晓谕全军停兵五日,限两日内全军挂孝,送帅爷出殡。令参军飞驰入京报丧,奏请另派大员接统全军,令将祁北门等暂寄沧州牢中,听候审问明白,递解入京。令各营哨将弁,各归原汛。但见她迸泪含啼,一一吩咐明白了,厉声向着帐上帐下道:“大帅英灵不远,你们有甚么意见,快些说!妾本女流,无拳无勇,没有不听的。”

  诸将见她兵符已得,办的事确又令人可敬,暴雷似一声说:“敢不惟夫人命是听!”五儿这才泪珠乱滚,吩咐举哀。登时大家哭了一场,一壁厢号,一壁厢大笑。

  那五儿代理三边军务之时,即杨春华秣马励兵之日。这天春华正从七十二堡检阅还来,得密报说清室已命吉尔杭为三边巡阅,不久便要出关,不觉在马上抚掌大笑道:“便在此人手中,取山海关如反掌了。”

  众人莫名其妙,却不晓得她已接了北门、五儿第一次的谍报,说吉尔杭是从结儿拳下放走的,现已得清室宠眷的话儿。春华想:人便没良心,这生死之感,总该有的。吉尔杭得志了,若天幸来守长城要口,便可以情谊动之。既得了长城各口,俯攻燕京有如拾卵了。所以在马上抚掌大笑。

  那知隔了几日,再也不见北门、五儿的谍报。但听说吉尔杭已放了三边巡阅使阔差,不日便要出关。春华想:这是北门没有不来报的,难道吉尔杭这厮竟念旧恶,于他们身上有甚么不利么?便派了几个精细兵士入关探听去。一面又写了几封密函,派人到江南陇上说机到即起,不必拘于师期。自己却同涵碧日夕督练着军队。

  有一天,春华出去了。涵碧得了个谍报说,吉尔杭已死,五儿代领三边帅印,即日出关。涵碧沉吟了一回,忽的翻变了芙蓉面,咄着樱桃嘴,冷笑道:“杨君好呀!这五儿是谁?不是她倚为柱石的弃夫事仇的贱人么?”正说着,春华进来了。涵碧将谍报向案上一掷,娇容藏怒的转进去了。春华检起来看着,还没有完,不觉额手向天道:“大明之福,汉族之灵,不图纤弱女子,胸中及怀抱着尔许经济。只有我杨春华,却不愧识者哩!”说着,涵碧早从门后转身出来,仍装着薄怒,向春华道:“杨君,你说的是谁呢?”春华正色道:“相会于心,令娘还问他做甚?”涵碧不觉嫣然一笑。

  原来涵碧明知五儿得手,却故布这疑局,来试春华。那知春华将自己疑局勘破,把“不愧识者”四字,明道着五儿,暗暗将涵碧心事点破。涵碧自然十二分的佩服,要报以嫣然一笑了。春华将谍交还涵碧,一转眼便叱退从者,毅然道:“令娘,你是个料事如神的,看五儿的帅印,抓得住几天?”涵碧道:“清廷方倚吉为北门锁钥,凶问一到,不出三日,必有衔命来代者。京师离通州,不过三日程,倘这位五儿留后,是个老实人,不出七日,不特全功尽废,且不能保其性命。要是我在那里时,兵权在握,这三边帅印,虽不敢说安如泰山,却不容清廷小觊了。”春华正色道:“既这样说,某敢问令娘:悉此间之众,鼓吹入关,须得几日?某今日势在必去。倘在半月以内,你的旗鼓已在山海关前,京东一路,某愿以赤心证之。”说罢,按剑欲起。忽听得外面噪将起来。一个说:“你也算个丈夫?难道没读过妇人在军中,兵气恐不扬么?”一个说:“这是诗人的口吻罢了。五儿是谁?我原不见过,只金焦鼙鼓,石柱干城,难道不是妇人么?”一个道:“花木兰偏裨末将,倚主帅以成功;梁红玉悬桴鸣鼓,乘敌归以得志,那比得通州密迩三辅!五儿孤掌难擎,你这种解识历史,去给杨先生听得了,手心打个希烂呢。”一个自觉得说不过人,急将起来,赶上来要撕他的嘴道:“呸!你这烂了舌头的蹄子,希罕你多拾杨先生几个香屁,便编派起我来了。”两人遂扭作一团,笑作一团。却给春华、涵碧听了去,不觉相视点头微笑,走将出去。两人一抬头,见是春华、碧涵,一齐放了手,直挺的跪下来了。

  原来那两人一个是大丫头喜儿,一个是新收在手下的雏婢阿。涵碧见了含笑叱着:“起来。”故意问:“你们究竟争些甚么?”阿叽哩咕噜,像小鸟弄春般的都说了出来。涵碧笑道:“难得你居然也背得出几个女丈夫来?喜儿,罚你替阿才散下来的鬓发拢上了。”阿得了这个奖励,喜得含着手指儿笑。喜儿十二分的不高兴,一壁将他发拢着,一壁咕哝着道:“娘说她记得几个人名罢了,要说现在五儿的地位,比当日梁红玉、花木兰易处,便打折了奴的手也不服。”春华见涵碧处置这重有趣有识的公案,一声不发,只倚在一旁点首微笑。待她判断完结,才抚掌大笑道:“不意杨春华既训练了七十二堡的君子兵,又得了两个夭桃艳丽的女弟子。从此郑家诗婢,未免寒酸;石氏名姬,翻嫌浮艳了。”涵碧也欢然道:“这可是先生应说的话么?”春华狂笑道:“自顾平生,磊磊落落,惟有艳语,尚未忏除,今天留我这风华收拾之身,到明天却在易水筑声以外,便觉得触处关心,形骸放浪了。”说完,霍的走进去了。涵碧沉吟向天,屈指似数着甚么似的一般,自携着两婢,从侧门转出山坳,健步如飞的上了绝巅。

  那山巅拔地有二千馀丈,俯视各堡,如众星拱北。最近的几堡,目力所及,犹能隐露出几处望台来。涵碧到了峰巅,早有个亭子翼然迎上前来,铁栏垩阁,非常形胜,便走进亭子。守护亭子的军士,见夫人到来,雁行般来参见着。涵碧略问了几句话,便命向阁上放起火花来。登时金蛇脱闸,赤焰拿云,关外北风,平地拥起一天杀气。

  真是:筑声未送荆卿去,烽火先招郑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