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吉尔杭受了这非常荣赏以后,才知道那贵少年不是别个,正是宋徽宗对李师师说的,那住在东华门西,西华门东,午朝门北,后宰门南的那位阔人。从此自然恩宠周渥,一日三迁起来。

  八王原爱吉尔杭武艺,又不愿他占了一人之宠,每日价同他联络。不上半载,便将朝廷的干城,做了私邸的羽翼。只祁北门夫妇听了这个消息,唾了口大沫道:“呸!”翻是结儿笑嘻嘻的在他父母膝前道:“儿子早说他会作贼的,如今可给他骗了去哩。”北门不敢怠慢,四面派人打探着。

  有一天,忽听得人说,吉尔杭已拜了巡视三边的钦差哩。不多几日,钦差征调文书已到沧州营中。北门却好在应调之列。五儿道:“我们把店收起,预备走罢。”北门不肯,说:“正好应调前去。看他拿甚么嘴脸来见我!”五儿道:“他既坏了良心,有甚么做不出来的!我们脱藉避去,他或者念及前情,不来追问。若投上去,明明是同他为难。生死之权在彼,他还不横着心肠来做个决绝么?”结儿立在旁边,两只小眼睛看看他爷,又看看他妈,见两人都是愁眉不展,便滚在五儿怀里道:“妈莫给爷上去。杨先生同涵碧娘不说过,有不如意事,还来就我么?儿子在这儿,原顽得腻烦了,我们出关去罢。爹,你又没瓜儿葛儿在这儿,一抖手便将全份家私装上车去了。我们几时走呢?依儿子说,还是明天的好。我们上了路,将吹叔留下的弹弓儿上了弦,去打虫蚁,又顽了,又吃了,可不是快活!最要紧的,前儿爹买还来的那轴岳爹爹画,是定要带着的呢。”夫妻两人听了他这一篇扯三拉四的说话,像百灵般咭咭呱呱个不住,倒忍不住笑了。北门毕竟有些忿忿,没听五儿避去的说话,却好没去投到。有一天,听说吉钦差在十里以内了,北门要带结儿去看热闹。五儿力劝不要露面,待他过了,我们便走间道出关。

  北门没法,只得坐了下来。那知天才上灯,门外一阵马蹄声,却是京通一带常听见的,没甚么希奇。后来有人来门上擂着,问是祁家不是了。五儿便缓缓起身问:“是谁?”外边道:“开了门便知道哩。”五儿道:“知道了,才好开门呀。”外边道:“是送礼来给祁先生的呢。”五儿听是送礼的,不便不开,谁知才一开门,早见两位戈什哈,全装披挂着,后边随着提灯挈盒的。先就见那两位戈什哈冲着五儿打了个千道:“这敢是祁夫人哩。”五儿听了这新鲜的称呼,倒蒙住了,喉咙间呒了一声。亏得北门在里间听得了,趿着鞋儿出来道:“不敢当呢。尊驾是那里来的?请坐了说罢。”两个戈什哈像认识的一般,抢上前来,便称祁爷,却哪里敢坐。

  看官,三边巡阅大臣手下的戈什哈,最少也有千总守备的前程,那祁北门不过是一规避不到的兵士罢了,在平日被千总守备整百整千的皮鞭子抽,还不敢呼一声痛,哪里还敢受他们的打千儿。今天见了这个样子,自然有些局促不安起来。两个戈什哈见他这样,将手向后一挥,说:“端上来罢。”众人便红红绿绿的一窝蜂送了上来,都是些内城的衣料食品儿,满满的把一张桌子装满了。这时五儿已向厨下烧茶去了。两人含笑从靴掖子里检出张梅红全帖来,递给北门道:“大帅说自己关防在身,不便亲来,特差某等替祁爷上寿,并着急要请祁爷到大营去见面呢。”这时结儿立在他爹背后,两只小手拭着睡眼,一回又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可又要发威了。果然指着这两人,向北门道:“爹莫上那强盗的当儿,依儿子说,快将这些东西掼出门去,自睡我们的觉安易多呢。”北门听了,不觉勃然变色,将结儿夹颈一掌,叱道:“你懂些甚么?再多讲,仔细了性命!”结儿垂手不语。五儿出来,将他拉进里间去了。北门这才回头向两个戈什哈陪笑道:“孩子睡昏了,他没见过两位的冠戴,认是戏台上做的老军,便没遮拦乱说起来。既承大帅的宠招,今晚便去,也觉不恭了,到明天再说罢。”两人怏怏道:“好位厉害的少爷!我们原不打紧,只大帅翻觉得太多事了。”说完,又勉强笑着道:“这礼物是祁爷不能却的。祁爷既今晚不便去,我们也不能勉强,且回大帅去,明天该轿该车,我们再预备着来迎接罢。”说完,也懒打千了,指挥着众人出门。北门也没心肠留他,由他们自去。

  眼看着灯火渐远,才关了门进来。见结儿正直挺挺跪在他母亲面前呢,北门叹了口气,将他掖了起来,喟然道:“这是命宫中魔蝎,不能免的。如今倒不得不走了。”五儿道:“这厮们这一回去,保不定今夜即有大祸,要走此刻便走。”北门叹了口气道:“便要不走,也不容,我便陪着你们罢。”五儿便忙着将细软收拾了。北门自去拉出了牲口来,喂个十二分饱,套好了车,悄悄的赶在门外。五儿一件件拣紧要的放在车上了,回头问:“结儿呢?”结儿正将才送来的东西,一件件搬动着,往油灯上送。五儿跺足发急道:“少爷,你难道闯的祸还嫌不够,直要烧了这屋子才走么?”结儿才将手停住,那些东西已被他烧得七零八落了。笑道:“不烧掉了,也被这厮干没去,不如烧他个不全,也省得人说我们带了走哩。”说完,手舞足蹈的上了车道:“妈自拥着儿子走,爹呢,你把这缰给儿子来赶着,你们坐在车里不安易么?”北门道:“呸,这畜生还经得起你乱抽乱打呢?”说完,五儿已上了车,见北门跨上车沿,将缰一抖,不觉对着屋子流下泪来。

  眼看着自己屋子里那盏没吹息的灯,从窗里射出一线微光来,像是送别的样子,已觉得一天别怨,更加着马鸣秋风,轮蹄轧轧,便是天真烂慢的结儿,也止不住凄惶起来。不多一刻,那灯光已渐没入树林中去了。好得父子两人多是兼人之敌,尽天涯海角,乱山丛树,他们自坦然无惧。只那匹马,却因风凄月晦,不住的长嘶。差不多半夜了,忽听得背后人喊马嘶。北门停鞭听时,觉蹄声甚众,风一般卷将过来。五儿心里兀自着急慌,低声道:“忧寻个地方躲过了他罢,被他们见时,便不是专为我们来的,深夜孤行也有许多不便呢。”北门看四面时,黑的也瞧不清那里是可躲的地方。只马蹄声却已在二百步内以内,一派火光,已在隔林乱串,看看要穿过这边林子来,北门不觉仰天叹道:“避也来不及了,由着他们来罢。”说时,索性将牲口扣住,从垫子底下抽出张弹弓,并弹囊来,当道而立。结儿看他爹已预备厮打了,便也跳了下来。你看他挺起两根歪辫儿,立在北门肘下,居然一员小将模样。北门低语道:“不许你出声,待你爹万不得已时,才准动手呀。”结儿点了点头。

  那三四十匹马三四十个火把,已蜂拥而前。北门明明见那些骑在马上的人都是短衣缚裤的绿林,便放大胆子,当住路口,叱道:“你们来做甚么?是抢劫的,快给我退去!不啊,你家祁爷赏给你们一人一弹哩。”当头一骑听了这话,“噗哧”一声冷笑道:“好大话儿,孩子们替我先拉这厮来洗剥了。”众人一齐答应,直卷上来。说时慢,这时快,北门的弹子已脱弦而出,将一个打倒了。结儿看得高兴,正撩着小手要抓几个过来顽,忽听得敌阵中军号吹动,忽的竖起面“三边巡阅大臣亲军左队”的旗帜来,那当头的蓦地颜色一变,指着北门骂道:“好一个逃军,竟无法无天,抗拒起官军来!”北门心里一怔,早被几骑猝不及备,直冲过来,缚住了。结儿见父亲被缚,哪里还管得旁的,可怜他长不及三尺的孩儿,头还不能过人家的马腹,且张着空拳,哪里当得人家骑在马上的刀枪并举,虽也点倒了七八匹马,毕竟寡不敌众,渐渐的退下来了。这时五儿见丈夫被缚,爱子力战未胜,早已忍着一泡急泪,悄悄走下车来,毅然立在火光明处,呼结儿道:“你父亲既入罗网,徒战无益,他以三边巡阅使之势,凌压一家弱小,何畏不死!随着你父亲去,由他要杀要割完了!”说完,喉间咽着,止不住流下泪来。结儿听了他母亲的话,不敢违拗,把就近一骑的马蹄一拽,马背上的人便摔了下来。那些人蓦地见了五儿,一个个都呆了。五儿指着他们道:“也不用你缚,我们自有车在这儿,不放心,四面由你们骑着马围住了,一起向大营去。”说时,便携了结儿自坐上车,向那些兵士道:“快请你家祁爹上车来!”那些兵正被她弄得莫名其妙,里边有几个乖觉的,切切商议道:“依她那张脸,这一去时,怕不便是一人之宠么?这厮既是她的丈夫,保不定有比我们阔的一天。横竖不怕他逃走,放他车上去,也留个情面在后来。商议定了,便嘻皮笑脸的将北门扶上车去,又嘻嘻哈哈了一回。他们父子夫妻三人,只闭着眼睛不理,由着他们代赶着车蜂拥去了。

  就只一刹那间,车里人早已定下了出死入生、悲壮淋漓的计较。你看那五儿收拾了愁容,从翠眉间平添出半天杀气。北门却只握着五儿的手,怒目向天,险些把满口钢牙都咬碎了。结儿究竟年幼,但知父母颜色不好看,这去多半要向吉尔杭闹一场哩。他要欺我父母时,还须像曩日酒店时的,将他依法炮制。三个人三种心理,却碍着众人,一声也不出。一阵轮蹄风卷,见前面灯光灿烂,如天上繁星,车旁人语渐众,谅是离大营不远了。北门仔细认着路径,暗暗记清了进出口,向五儿低低说了一声:“成不成,便定三十这一天罢。”说时,当头已望得见大营。营前人喊马嘶,非常热闹。早有一位兵官抢上前来,问:“祁爷请来了么?”众人说:“请来了,在车里呢。”那兵官向车内一看,见北门兀自缚着,假意骂众人:“混帐!怎把尊客缚了?”众人心领神会,早已一哄卸去。另换一辈人来,却打着两肩轿子。那兵官亲自替北门解了缚,扶他同结儿进了轿内。另有几个京东赤脚婆子,迎着五儿,下车换轿,一拥入营。

  真是:同林倏起分飞鸟,指顾功成枕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