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由蒙边入寇的一支兵,是阿拉善额济纳二旗的蒙人。蒙酋赤力克,是小王子遗裔。清室入关,尽举中国本部,而后遣贝勒成善,统师出关,将阿拉善额济纳二旗勘定,留兵驻防而还。只赤力克虽败,手下还有万馀骑惯战之众。成善到时,知道力不能敌,潜伏四境。成善是个纨袴子弟,便以肃清入报,铙吹班师。其实他还没到京,赤力克已振臂而起,大集旧部,将驻防兵驱逐,依然做他的酋长了。清廷得了这个消息,急将各关隘堵住,一面命宁夏将军就近督师出关。那宁夏将军阿奴接了廷寄,欢然调动固原提督全部军马出关。这个消息传到平凉一带,便有凝神以军法部勒理学贯通的一百馀堡领袖郝子玉、左虎臣拔剑而起道:“虏师全数出关,固原空虚,可一举而得。”便提拨着百馀堡壮士,分作三停:一停训练,一停坚守,一停出征。简选了四千馀出征军,树起光复旗帜,要杀奔向固原来。凝神的学生淮郡程起凤力诤道:“不然,固原全师初动,依着路程,此刻当尚未出关。我们轻率动兵,消息传去,拔队急去,不过三日,便在三十里内矣。固原素称西北精锐所在,师行数百里,未得与赤力克一战,还而攻吾,其气尤甚。是吾以新起之军,代赤力克当固原之锋也,不如姑忍数日,按兵不动,待清兵已与赤力克交绥,然后吾乃举兵四出,略陇左之地以有之,此上策也。”

  子玉、虎臣听了,欢然道:“非程公子言,几坏大事。”起凤道:“还有一说,清师敢移镇出关,未必不因凝神先生不在陇上,所以敢放心托胆的出师。兵有以虚声夺人者,我们待满蒙交兵而后,无论凝神先生回来没有,且昌言说先生已潜行入陇右,如此则陇右之兵不敢动。固原兵便能归来,我已尽得险要。于是假先生潜行陇右之名,鼓吹西去。虏帅闻先生消息,心神已摇,再压以兵力,陇右之地,不难得之。只我们爝火之光,究不能自信能烛照无遗,一面还须车骑去请先生还来。”子玉、虎臣抚掌道:“便如公子言办去罢。”起凤道:“两君既以为然,某虽书生,却要体吾师经营苦心,向两君有一个商量了。

  固原兵撤,此间安如泰山。两君雄武绝人,不宜置此闲地。某意阿奴此去,必厚携辎重而行。行千里,给万骑,此为最要。护之者必其部下能者,苟得一大将,挈数十壮士,出没于其后,野烧以惧之,疑旌以夺之,彼将踌躇不敢进。而吾复以一能言善说者,深入赤力克营中,动以复仇大义,使疾走急战,则阿奴必败。败则吾起而代之。严守关隘,以拒蒙兵,此驱敌斗敌,恭绰杀虎之智也。诸君以为何如?”左虎臣直跳起来道:“扰乱清兵粮路是勇士勾当,俺是古先生亲口呼过勇士的,去去,是有本领的跟俺去。”起凤笑道:“也好,只你太卤莽,这是件极飘忽敏练的事,还得有些斟酌罢。”虎臣拍着胸膊道:“卤莽是平日的事,敏练是一时的事。你说俺莽,俺着实不莽呢。”说完自毅然出去了。起凤勃然唤住道:“住了。军事无儿戏。古先生数年训练诸君些甚么来?先生远在江南,时机一瞬即逝,诸君既不以仆为不肖,采其策划,则发号施令,自有主者。奈何未受命令,胡行乱走。况策定于仆,胜负功罪,责无旁贷。责之所在,即权之所在,诸君勿以仆为书生,不能杀人也。”说完,顾军法司道:“不受军令,擅自行动者,应如何?”军法司不敢答应。起凤按剑道:“以私谊违法不检举者犯何罪?”众人默然无语。起凤冷笑道:“以私谊违法不检举者,罪当杀!军法司何在?”那军法司自个虚声名士,认是要他执行,便欢然站将出来道:“有!”起凤登时吩咐绑去斩了。众人不觉栗然。须臾左右把军法司的头献将上来,起凤朗然道:“诸君看了,这是违犯军法的榜样!”虎臣见了,不觉把一脸悍色,消到不知那里,那头渐渐的低了下来。起凤停了一回,含笑道:“左虎臣君,你敢去扰固原兵后路么?”虎臣不知不觉目贯鼻,鼻贯口,口贯心的答道:“敢!”起凤道:“我只许你带三十精骑去,你不嫌少么?”虎臣连声说:“不少不少。”起凤道:“不嫌少,便准你去。只你须听我一句话。”虎臣肃然应了个“是”。众人在旁见了,不觉暗暗纳罕。起凤道:“见了清军辎重,可烧不可抢。遇了敌人,可避不可迎。我将三十骑交给你,少了一骑,不必还来见我。”虎臣原听得有仗打,喜得心痒痒像孩子听了放学一般,巴不得立刻便抓几个清兵来,撕着顽,那知起凤说出这句话来,要他偷偷掩掩避起人来,可不是倒霉?却又告奋勇在前,不敢不答应,只得没精打采的领了命下来。起凤拨与三十匹精华骑去讫,便含笑向子玉道:“足下谋勇兼优,这留守一任,非足下不胜。仆当于今日便行。”子玉愕然道:“古先生未归,大局全赖公子主持,怎说起去的话来?”起凤笑道:“你道吾到那里去?”说完向天笑道:“掉吾三寸不烂舌,驱蒙清两军,剧斗鼠穴,收取陇上,东向中原,正在此时。我程起凤便无大志,至此也不忍自暴自弃哩。”子玉知他要自去游说蒙兵,十二分的钦敬他,便十二分的替他危险,力阻道:“便无此去,赤力克亦当南下。且以三军所倚之身,轻入危地,公子即不自爱其身,其如古先生临行付托之重何?”起凤道:“便因不欲负古先生付托之重,所以才有此一走。仆志已决,不必复言。只留守责任非轻,还望不避劳苦,与各堡中壮士联络守望。待仆前去,到有可动之机,命令一到,便要立时成军。这刍粟之需,糇粮之属,戈鍪之给,兵甲之属,须于这几日内检点修整哩。”

  子玉见他志已决定,大都不易谏争,只得郑重叮咛的送他。起凤临行时,怎生的装束?你看他穿一件鱼肚白色的箭袍,束了根五指粗细排织丝的扁带,戴了顶武士巾,却披着领连兜一裹圆的紫色斗篷儿,佩了口剑,翩然上马,越显神采飞扬,举动华贵。提着鞭在马背上向子玉笑道:“也教那毡裘韦幕的见识一两个中原人物哩。”说完加上一鞭,背着秋阳向山影中去了。

  子玉啧啧赞叹了一回,自提拨着人将一百馀堡堡长招了来,说古先生即日便归,急足先来,要每堡简定二百人,配齐兵马,听候调遣。众人听得要出兵了,个个欢然答应,忙着回堡调拨去。那知过了数天,一个消息传来,说赤力克才离阿提善首部居延,其侄乌拉罕,突然起兵,将赤力克一家都杀了,独留赤力克妻瓦氏未死,已为乌拉罕逼烝。一面通款清廷,求为两旗台吉。赤力克一听这个消息,又羞又恼,已将全部撤归,与乌拉罕拚命去了。子玉听了不觉一呆,想:起凤空走了一程,还不打紧,万一各堡内举动,被固原兵得悉,回兵来围,起凤、虎臣都不在这儿,自己便有一百个心计,孤掌难鸣,怎对付得来?只得一面令人暗暗探听着,一面通告各堡,掩旗息鼓,不许露半点风声。

  这一夜,他一个人正在堡上巡视着,却好绝佳的月色,照得十里沙明,群山历历,想:去迎古先生的,走了几日后,还不知过了潼关没有哩?便算寻着了,往来非数十天不可。如此局势,那里能保无碍呢?一壁想着,一壁凭着堡堞,向远处望。忽然见前边尘沙隐隐,从月光下滚将起来。子玉是久居边碛的,不觉着惊道:“这尘沙底下,不是有兵来了么?”

  真是:既闻铁骑垂鞭去,又见衔枚叩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