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吹儿听得凝神说出姓名,便推金山倒玉柱拜了下来道:“不想在这儿遇见你老人家。”凝神不觉一呆,扶着他起来道:“你是谁?怎晓得我的名姓起来?”吹儿向四面望了便道:“古先生屋子在那里,小人到屋子里去细细的告禀罢。”凝神坦然道:“也好。”说着,一眼看见紫瑛远立在旁边捧着壶呆呆看着。见主人携着这人还自己屋子去,才先一步进了屋,将自己那副杯筷取开了,另安了副杯筷。吹儿随着凝神已走了进来。凝神教吹儿坐了。吹儿初不肯坐,凝神道:“我这儿只有宾主,没有贵贱的,你快坐了好说话。”吹儿才坐了下来。凝神一句句的问,吹儿一句句的答,不多一刻,把杨春华塞外事业都说明白了,不觉击节赞叹道:“不图他竟着我先鞭,只现在却不宜轻动,还须得江南消息,然后再定师期。你是奉春华命令来订师期的么?我原要还陇上去,你且随我同至陇上。大约到陇以后,不出一月,当有江南消息到来。那时你便赶紧还去,教他们预备响应罢。”

  吹儿红涨着脸道:“古先生预备几时走?小人……”却说到这儿,便咽住不说了。凝神觉得有些古怪,问:“做甚么?”却早给紫瑛看出来了,笑道:“主人不知道,他还有位夫人同来的呢。”凝神正色道:“便是情深伉俪,也不宜万里相从。况山河多故,身膺重命,迟速之间,动关全局。足下携弱小同行,未免失于检点了。”吹儿听了,觉得凝神眼光如炬,辞色俱严,满身一阵发热,禁不住涔涔下汗起来,却也朗然道:“我那鸠儿,却还不是娇生惯养,一步不能走的女子。自辽东到此,间关数千里,遇剧盗以十计,还亏他助我一臂,转战前来呢。”

  凝神欢然起立道:“如此竟是老夫的不是了,请你却引她来这儿罢。”吹儿应允出去。不多一刻,领进个少妇来。凝神在灯下看着鸠儿,见面上扑推着一片天真,眉间隐现着十分英气,高髻长裙,神态不俗,只腹际彭亨,似已怀孕九、十月了。紫瑛在旁边笑道:“这位哥多半因嫂子不日临盆,所以不欲即行呢。”这一句话把吹儿夫妇说得一齐含羞不语。凝神倒非常欢喜笑道:“劳动了,明天再说罢。”吹儿夫妇便辞着出去。

  凝神酒饭已毕,也收拾睡下。到明天,凝神想:吹儿必定破早来说话的。那知日已傍午,还没有到来,命紫瑛去探着。不多一刻,紫瑛掩着嘴笑将进来。凝神问:“做甚?”紫瑛笑道:“鸠儿已生了儿子。吹儿见没襁褓,正在那里卸着弓衣,裹负孩子呢。”凝神听了非常欢喜,忙开了张清血降污滋补益母的药方,吩咐紫瑛去市上配了还来,送将过去。那知药方才好,门帷启处,笑声盈然,早见吹儿绷着孩子,鸠儿衣喧的走了进来,欢然道:“托古君灵佑,安然临蓐,明天便当随先生西行呢。”

  凝神骇然,想:才临蓐的产妇,那里便能起来?并且见鸠儿步儿姗姗,脸儿滟滟,绝不似初胎孕妇模样,不觉立起身来,走到吹儿面前,抚摩着孩子的顶发笑贺道:“虎父无犬子,我替你们贤伉俪擅命个名儿,唤做‘虎儿”罢。”说着,将手逗着虎儿的小颊。虎儿竟开眉一笑。大凡孩子初生,感觉是很简单的,他的眼光,因从没见过眼前人物,看来都没甚么分别,闪闪烁烁像一样的一般,便是那些喜怒哀乐,也是含葩未发,觉得空洞洞的,全无辨别。一月一月的长大起来,眼光所到,渐渐觉得有些不同。亲者最先,故首识父母,其次便是知觉。有了知觉,然后能在声音笑貌上分别好恶忧乐。这是完全后天上导育出来的。所以孩子最聪明的,也须两三月后,然后能因好而喜。虎儿下地不过半日,却居然向凝神摩顶称贺时,透露出笑容来,凝神不觉啧啧向吹儿道:“此儿眉目端正,神情发越,是得天独厚者,将来怕还要跨灶呢。”

  正说着,忽听得门外一阵人喊马嘶,接着喘嘘的闯进个人来道:“在这里了。”凝神一见那人,忙问:“何事?”那人从胸前摸出封汗已浸透的皮纸书来,送给凝神。凝神拆开看着,见写着道:兀酋自宁夏入,得间谍导,尽逐十三堡壮士,不日来围靖西。幸守御固,乞速还指挥。靖西破,西事去矣。鹏白。看还没完,忽听得那人大叫一声,汗如雨下,身子望后便倒。众人吓了一跳。凝神忙唤紫瑛扶往自己床上去。紫瑛将他这魁梧伟岸的身躯只轻轻一挟,便挟在胁下,向床上放他躺倒。凝神自己绞了把凉水手巾,解开他胸膊,将手巾贴在胸前,又命紫瑛将他脑门慢慢摩动着,回头向吹儿夫妇道:“你们且去休息,我怕今天便行。待鸠儿三日以后,再赶上来罢。”鸠儿毅然道:“奴现已身轻如燕,便不有意外事,也预备明晨随着吹郎西去。古先生,你年高德尊,还宜依着站西归。凭奴与吹郎四条臂膊,也不怕他不落花流水哩。”

  正说着,那人已醒了过来,睁开眼来,向着凝神道:“靖西危在旦夕,请先生即日一走罢。”凝神道:“今日便行。”说时,见吹儿夫妇匆匆出去,以为是还自己屋子去了。

  那知他们一回房,便把兵器收拾了,搬下行李,自己向厩下解下牲口,排闼而去,扳上鞍,说声“走”,便如飞而西。吹儿在后面马上,觉得鸠儿那匹马,如跳丸激矢一般,铁蹄翻飞,轻尘罩地,但见蓬如云起的马尾,趁着顺风,倏忽隐现,渐渐的被尘土罩住看不出了,想自己的马太劣了,张眼望两旁时,见那夹道榆柳,连排倒去,自觉得风飕飕也从耳后过去,那马蹄也一样的云生雾托,却只赶不上鸠儿,便一连加上几鞭,打得那马长嘶乱躐,却隐隐听得鸠儿在马上唤道:“吹郎,你把马的肚带紧一紧,发脚便快。奴在前面那林子里等你呢。”吹儿道:“到林子里再说罢。”说完,泼风也似赶上,在林子里歇下。鸠儿已将马系在树前,在浅草上坐地。吹儿滚案下马,看日才正午,已离店一百馀里。鸠儿摸出块手巾来,替吹儿拂着脸上尘土,媚声道:“苦了郎君哩。奴这马是发性不得的,好容易扣住了。”说着,走到吹儿骑的那匹枣骝旁边骂道:“畜生!才放宽了你些儿,便撒娇起来哩。”说着,将肚带一紧,那枣骝便昂首长鸣起来,登时奋鬣蹄,像要腾天而上的一般。鸠儿便摸出一包干粮来,绾个结,系在吹儿腰际道:“我们今天赶到州投宿罢。”说完,嫣然一笑,扳上鞍去。吹儿笑道:“这老半天的马上生涯,如何过得?我们并着马走罢。”鸠儿“啐”了一声,泼突突地走了。那枣骝登时将长鬣一扬,等不及吹儿跨稳,早已泼开四蹄,长嘶了一声,豁辣辣赶来。两马马头衔着马尾,原只相去咫尺,两人倘不在马上时,隔这一马的地位,还是促膝相向,微语可闻。只他两人,却两耳被劈面风卷着,呼呼地响个不住。再加着八个马蹄,在石板上撩乱踹着,再也不能通一语半语,所以各默然不语,加鞭追逐着。也不知过了几许路程,但觉得腹中饿了,向腰间摸出些干粮来咽着,一瞬间,便见一带蜿蜓屈曲的城墙,已飞一般奔赴到马前来。鸠儿将马慢慢放缓,回过头来道:“日还没下山冈,我们抢过州,再走些路,不怕没有宿头。”吹儿道:“也好。”说完,鸠儿的马已渐渐快了,眼看着八个马蹄一双人影,似要追着山头落日到天边一般。鸠儿跑得高兴,竟曼声高唱着胡歌,一声声送到吹儿耳边,吹儿笑道:“对着这一角斜阳,歌声婉转,却似江南春暮,陇上辍耕光景。娘子你好撩人乡思也!”说时,那州城墙已渐渐向马后树林中没去。却听得鸠儿那匹马忽长鸣起来,接着忽听得鸠儿一声叱咤,那马的前蹄直挫下去。吹儿这一吓真不小,连忙将缰扣住,跳下马来。那时鸠儿冷不防被马向前一掀,身子便往前磕,忙将双脚脱去踏,跳了下来。吹儿赶上道:“没伤么?”鸠儿摇了摇头。吹儿恨得牙痒痒的,举起拳头向那马背上捶骂道:“你这畜生跌坏了人,老子才同你算账!”那马吃着捶,悲鸣一声,大有含冤莫白之意。鸠儿将吹儿的手拉住道:“郎怎冤屈起他来,你摸着他身上,这汗已连毛带片的,又被如雨一般的鞭子下去,那里捱得住呢?”说完向马背上抚摩着叹道:“他原不过每日二百里的脚程,现在日还没落,已走了二百六七十里,要不是为着国事,那里忍令他这样呢。现在州已在马后,宿头是走过了,横竖我们不是定要投宿的,且在这儿解着鞍,放一回料,趁月色再走罢。”说完,两人将鞍解了,由着马自去啃草,自己却拣一片草地,并肩坐下,指着对面一山道:“翻过这山去,便是甘肃正宁地界。鸠娘,我与你等一回,应在这乱峰中踏月而西也。”鸠儿一声也不言语,似想着甚么事的样子,忽然立起身来道:“颠簸了半日,又觉得饿了,吹郎,我们烧着树枝儿,烤馒头牛肉吃罢。”吹儿见她说得高高兴兴的,便也欣然帮着她收拾着树枝儿。鸠儿解下刀来向树林下踅去,见一根极粗的竹头,便把他截了下来,当了两个杯儿。正欢喜着,忽听得背后弓弦一响,接着听吹儿笑道:“送来了新鲜味儿哩。”鸠儿回头看时,见一只孤雁,饮弹而坠,便奔回来,一把擒住,那雁还两翅乱拍,被鸠儿当颈一刀,才不动了,笑道:“我们便烤着这个当晚餐罢。”吹儿点点头,将树枝聚在一起,掘了个小坑,将树枝架起了,引着火种,慢慢的把雁去了毛,烤将起来。这时太阳已渐渐没入地下,晚风起处,吹得林鸣树应。那树枝着了火,必必拍拍的熊熊现出光来,透露林薄。

  两人正席地坐着,忽听得林子背后一阵笑声,发现足声杂突,跳出许多人来。当先那人挺着一口单刀,向着鸠儿狞笑道:“多谢美人,这林下野烧,算得是一副极在行的请柬哩。”吹儿霍然立起身来,叱道:“小子不得无礼,好好走你的路去!”那人噗哧一笑道:“我自同美人说话,关你这汉子只甚?”吹儿怒不可遏,拔刀要斗。鸠儿一把拉住,笑着央着道:“郎君打过个呆雁哩,这野狗让给了奴罢。”吹儿微笑点首。鸠儿就吹儿手中接过了刀,含笑迎将上去。那人见来意不善,胡哨了一声,四处树林中,窜出五六十个人来,各仗着兵器,将鸠儿围住。鸠儿呼着:“郎君守好马匹,这几十个狗男女,交给奴便了。”说完便刀光一卷,从人丛中卷将起来。一时四野寂然,但听得叮叮噹噹的乱响。不多一刻,但见刀光闪烁,一缕缕血痕,四壁乱冒,六十馀人越斗越少,越斗越狠,拚命的与鸠儿相扑。鸠儿忽然一变身手,那身子如腾空一般,刀光只在那些人头顶上盘舞,把那些人杀得东躲西避,便想躲避也来不及,骨碌碌的人头,挨一挨二的从颈根上滚了下来。吹儿见了,不住笑着喝彩,只杀剩第一个出来的那人,见同伴都死了,料想没命,恶狠狠的咬牙切齿,举着枝月牙铲,没头没腰的抢进来。鸠儿连杀了六十馀人,臂腕觉有些酸了,见那人再也不退,只得鼓起全神,觊着那人两腕破空劈去,也着了几处,只他拚着命还是个不退。吹儿见鸠儿战不退那人,在黑暗中觊个准,发了一弹。又给铲背一挡,弹子便爆了出来。那人狞笑道:“不要脸的,用暗器算人!”鸠儿听他骂自己丈夫,几乎把银牙都咬碎了,一声叱咤,那人腰眼上早中了一刀,血便直冒出来。那人“阿呀”一声,登时眼如铜铃,越添上满脸杀气,像疯狗一般的,还恶绕着鸠儿。鸠儿不觉骇然,不一回血放干了,面色雪白,才将铲向地上一掷,大呼道:“不料今日死于女子之手!”说没有完,倒了死了。鸠儿心中一喜,那两臂再也擎不起刀,颓然也坐在地上,满身浸透了香汗。吹儿忙赶将上去,扶住了她道:“怎样了?”鸠儿软的倚在吹儿怀中再也说不出话来。停了好一回,才微睁倦眼,将身子向吹儿胸前贴了一贴,低声道:“有水么?”吹儿说:“有。”将鸠儿扶了起来,倚在鞍上,自己取才截下来的竹筒,向林前小溪里掏了一筒,搁在鸠儿嘴边,一口口送她喝下。鸠儿停了回,立起身来笑道:“几乎渴死哩。”说完,将林前一大堆的尸首,横在血泊里边,不觉精神一振。这时月儿已上雪白的月光,照着新红的鲜血,越样娇娇欲滴。那未烤熟的雁儿,横卧在血泊里,连那几根燃着的树枝,也被鲜血浸透。烟消火灭了,只留个怪在树林中,见了月色血痕,格格乱叫。鸠儿道:“强盗杀完了,我们将就用些干粮上路去罢。”吹儿沉吟着。鸠儿知道他意思,怕自己战乏了,便飞一般将自己的马牵过,配上鞍。吹儿忙上去拦住道:“算了,我来替你配罢。”一路说,一路把副马鞍配好,摸出些干粮来大家吃了,便佩了兵器,翻身上马。

  真是:河山寂寂征人影,喋血曾经转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