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灵芝老人这天召猎户首领回去,一夕话把三十馀只猎船,收为军用。更由猎船上转辗相劝,分湖一带,大小百馀艘,都暗受约束。石声等欢然商议起编练的事情来。灵芝老人道:“现在胡虏监视甚严,若要明白表彰,说起这‘编练’两字,势必大招疑忌,随起即蹶。但‘编练’二字,又是万无可少的,我们还须想个遮人耳目的方法才好。”

  众人听了,一时都想不起甚么法来。迪先止不住跳起来道:“现放着个仙人在这儿,我们虔心请计去,怕不教导我们?”灵芝老人向他看了看。石声道:“不是白玉蟾么?他原是湖滨的乩仙,只怕人天暌隔,要问休咎时,还有几分影响。这军旅大事,怕也难替我们借箸一筹呢。”迪先笑道:“甚么是白玉蟾黑玉蟾的,我说这仙人,便是府里的停云小姐呢。”说时,因把前天灵芝老人说给他听的水阁观鱼别创舟制的一件事说了一遍。众人听了,齐声向灵芝老人要请停云出来。老人笑道:“闺中稚子,解得甚事,却把军国事去问他?”公炎正色道:“甥女原是夙根非凡的,我们想不出的事,或者她竟别有会心,便没甚么,横竖算她是个小孩子的见识,也没什么笑话啊。”

  说着,回头向自己的小厮道:“你进去禀姑太太说,外边没有别人,舅爷说请四小姐出来呢。”小厮含笑去了。不多一刻,一个丫头随着小厮出来,向公炎道:“四小姐正在里边,同大小姐二人抢韵斗诗忙着呢。”灵芝老人道:“又在那里淘气了,你进去说,请她搁着诗兴,省得深更半夜的又缠着人改笔罢。”丫头笑着进去。

  不多一刻,一阵笑声,几枝绛烛,捧出位停云小姐来。众人肃然起立。灵芝老人笑道:“她是个孩子罢了,还没向长辈行礼,快坐着罢。”公炎起来,携了她的手,揽在怀内,摸着她雏发笑道:“可是也在里边喝酒呢?怪道两颊红得玫瑰也似的。”停云低着头只是笑。灵芝老人道:“莫尽着笑,可知今晚大家要考你,怕要出一回大丑呢。”众人齐声说:“四小姐是天纵奇才,我们枉算是个须眉,那里敢考小姐!不过急着没法,来请教请教罢哩。”灵芝老人笑道:“你听你听,越是奖赞,越易出丑呢。”

  石声肃然执杯起立道:“某等不忍大明社稷,沦于胡虏,拟在东南一角,举讨虏义旗。前天承停云小姐指示,所有师船式样,已依法制造,这是烈皇天上有灵,笃生才媛,建此奇策。仆等应该替大明忠义之士,敬献一爵的。”说完,斟上一杯酒来。停云双颊酡然,慌忙立起身来,捧杯看着灵芝老人。老人道:“长者赐,不敢辞,你干了这一杯罢。”停云憨然举杯干了。石声接着朗朗道:“如今将预备编练,只虏师监视极严,百思不得其策。停云小姐有甚么赐教没有?”

  那时众人多望着停云。公炎怕他胆怯,说不出话来,将一杯温酒送到她手里,道:“喝了慢慢的想罢。”停云却不来接杯,向着灵芝老人道:“阿爷讲得么?讲得不对时,不给人笑话么!”老人还没答应,公炎大喜,拍着她肩道:“讲讲讲,没有不对的。”停云笑了一笑道:“这是一件再有趣的顽意啊。”说时,回头向公炎耳边低低说了一篇。公炎抚掌大笑道:“今日停云小姐毕竟压倒须眉了。”灵芝老人听了,却也暗暗纳罕。公炎笑向停云道:“说罢,包你人家听了,要击碎唾壶呢。”

  众人肃立起敬,凝神静听,一时间,四座不喧,烛花欲笑。满室中人影无言,酒香浅掩的等停云说出这句话来。停云被公炎催急了,只得忍着微羞,低头浅笑道:“重阳渐近,湖上本有龙舟水嬉,我们借着庆祝新帝的名辞,作鱼龙曼衍的演习,这不是件最有趣的顽意么?”说没有完,四座肃然起立,从极严谨中,平显出一天快意来。灵芝老人听了,也止不住把唇磕着酒杯点着。

  石声慨然道:“寓奇有权,在慧心人自俯拾即得。我辈钝根,真如盲暗,今夕经停云小姐一言点破,而后倘东南一旅,幸能集事,这恢复奇勋,还须让分滨才媛,江东独步哩。”说完,欢然偕众人贺了一杯,把停云羞得笑又不是,不笑又不是的,只携着他父亲的手掐着。

  公炎笑道:“考毕了,尽赖着你在这儿,看人家罚你逃避诗债呢。”说完,那跟着出来的婢子,已秉着画烛出来。停云巴不得要走,怕阿爷拦着。灵芝老人笑道:“便算是勉强完卷罢。”停云方含羞含喜的向众人敛一敛衽,随着婢子进去。一转过屏风,便觉得有一阵莺声燕语,带笑带说的远远进去了。

  从这一天起,分湖周围数十里,传遍说新朝定鼎,国泰民安,要大演龙舟,庆祝太平之治。湖上七十二村,无男无女,无老无小,都欢喜得甚么似的,都伸长了脖子,望日子快些过去。

  到初一那一日,是试演的日期了。太阳才上屋檐,湖北诸港中,已东西相应的有无数锣声鼓声。岸上旌旗相望,人语阗咽。那旌旗分做七色。自蒲叶港至鹭鸶湾中分两港,港上建橙色旗。自鹭鸶湾西南至杨公子渡,中分三港,港上建绿色旗。自杨公子渡直南为白草洲,洲上建黄色旗。白草洲西北自德化桥起至秋水村,中公三港,港上建青色旗。自秋水村西南至石臼港,中分两港,港上建蓝色旗。白草洲南乌鹊桥一带,建红色旗。杨子渡秋水村南观音兜一带,建紫色旗。周围十馀里,旌旗招,锣鼓阗咽,真是演战昆明,水犀列楼船之阵;会师孟津,白龙起鳞甲之风。一时秋高水澄,万人空巷。都聚集在湖岸上,望着旌旗欢然色动。将近辰初时候,忽然鼓声不作,各色旗下,飞一般划出七只四桨小船来,船梢各建一枝本队旗号,依着地域四周哨了一回,迅鸟归巢似的各还港口去了。船才入港,鼓声齐起,春雷般从各港中起了阵呐喊声。众人只道是龙船出来了,那知鼓声一住,湖上静悄悄地不见一船。不多一刻,又是一棒鼓声,仍没见龙船出来。又不多一刻,忽见白草洲中,一缕白烟破空而起,接着一声炮响,各港中连珠价应了一声,白烟起处,登时满湖秋水,起了一层轻烟,把四围蓼红苇白,模糊盖住,绝似绝世佳人,浓妆未卸,拥衾小睡的一般。须臾风来烟散,早见花团锦簇。湖中蜿蜒曲折,排着七条长龙,那橙色绿色两龙的旗下,藏着无数战船,分做两行,吹吹打打的舞将上来。众人临近看时,见每船上四支桨,桨内桨外,各立着两人。那桨外两人,交错立着一条板上,那板只三寸许宽,半浸着水里,摇摇的立着两人,一推一扳,把这板激动得一上一下的,如蜻蜓戏水般。一失脚时,怕不赴湖神的茱萸会去。众人都替他捏着一把汗。那知他们高唱着水嬉歌道:

  湖水湖波似镜清,艨艟十万向天津。

  等闲肯负湖神约,为要荷戈定太平。

  湖水湖波似镜平,雄师一出蛰龙惊。

  搴旗横桨联舟去,捉得胡人当点心。

  湖水湖波似镜平,东南半壁在苍生。

  一双射蛟屠龙手,端属河山旧主人。

  湖水湖波似镜平,东南西北好乡邻。

  有仇不报男儿耻,三户何尝不灭秦。

  一路唱一路推扳着,精神百倍,把三寸木板踏得像山一般稳。桨脚激着湖水,泼辣辣飞一般过去了。远远望着别条龙,歌声互应,激水如飞。一煞时排成一个群龙抢珠阵。中间一条黄龙,蟠尾奋首,向四边舞着。左边的橙旗,转向右边,右边的青旗,转向左边,青橙相间,便成了一条彩云;右边的蓝旗转向左边,左边的绿旗转向右边,又成了一朵彩云,把条黄龙裹着。南边一队红旗,北边一队紫旗,摇旗击鼓,分头向两朵彩云裹去。蓝旗队如长蛇船与红旗相会,绿旗便退了下来;橙旗队如长蛇般与紫旗相会,青旗队便退了下来,登时变了两朵绛云,将黄龙裹着。青旗绿旗两队,忽然并力向黄龙攻去。黄龙破阵而出,将蓝橙红紫四旗分做两队,蓝橙两队列阵于左,红紫两队列阵于右,但见黄龙口中,烟焰斗作,登时炮火彻天,湖波震荡,旌旗隐隐,渐没向烟焰丛中。那呐喊声便泼天似的起来。岸上看的人,但见闪闪火光,如金龙戏水般向四边乱射,白烟开处,火光满罩,把晶莹烛照的日光,都变得黯然无色。

  看的人不觉口呆目瞪起来,有胆小的村下妇孺,多掩着面说:“了不得哩。”那知一声未完,早见湖上烟云开处,现出个七色相间的长蛇阵来。

  真是:明湖秋水澄如镜,忽见玄黄龙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