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灵芝老人决策练兵以后,自坐了只小船,从分湖而南,到李吴兴,折东浮松江而东,由东江以归三泖,又西出太湖,逾莫厘登洞庭,遍览江水脉络,河道通塞。而后回到灵芝村,画了个三江指掌图,悬在壁上,依着形势规划了几日,总觉西邻具区,局势散漫,守之则兵力未足;置之则敌兵由苏由浙浮湖而至。正背着手向图踌躇间,忽女郎停云含笑出来道:“阿爷,你这图画差了。”灵芝老人是最爱这爱女的,一手揽过停云来,替他理着额上垂发笑道:“你管你去种花读诗吧。”停云虽然倚在怀内,似没听见老人说话似的,将手指着图上松江道:“这是田叔叔住的地方。”又指着太仓道:“这是曾年伯住的地方。”又指着娄江道:“阿爷要入运河泊舟金陵城下,登钟鼓楼谒孝陵,是从这路去的。”又指着东江道:“阿爷要出吴淞,浮海南下,近接甬越,远通闽海,是从这路去的。”

  灵芝老人听他咭咭呱呱指着说着,没一句不似从自己心坎里挖出来的一般,不觉愕然。忽听停云道:“呀!这不是倪伯伯住的宜兴么?怎阿爷没画上去?这可不是差了么?”灵芝老人恍然大悟,不觉推开停云叹息道:“六十老妪倒绷儿,今日翻给你捉住了。”嘴里虽这样说,心里却非常欢喜,捧着停云一双小手笑道:“谢家咏絮,仅属丽辞;班氏识文,亦嫌纤弱。老夫今日要睥睨向人了。”停云又笑道:“女儿还有一个妙策,要佐着阿爷讨贼哩。”灵芝老人问:“是甚么?”停云道:“女儿昨天伏在水阁栏杆上,见滩下那些小鱼成群游泳着,最可爱的是一种白条儿,细鳞纤尾,翻水如银,绝似缟衣仙子,游戏云间。”灵芝老人听到这儿,止不住“噗哧”一笑道:“算了算了,你这个妙策,说给你姊姊听去,好敲针作钩,钓几条来搁在面盆里斗着顽。”停云将两个粉团珠琢有香腮一鼓,别着头低着颈不言语了。灵芝老人见她这娇憨可爱的薄怒,笑抚着她的肩道:“说呀,怎不开口了?”停云撅着嘴道:“人家规规矩矩说着话,爷横来抢白着,郦生曰:‘必聚徒合义后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说时嘤宁一笑,倒在灵芝老人怀里,将巾帕掩着嘴笑道:“阿爷到底要听也不听?”灵芝老人道:“要听要听。”停云道:“别的鱼也有比着白条大的,只丢下食物时,总没白条般快捷,都被白条抢去了。”灵芝老人听到这儿,觉得颇有些意味。停云接着道:“女儿细细看了一回,恍然大悟,那白条的身子,细狭而长,鱼首尖削,破水自易,不像那别种身阔且扁,自然运动不灵。再那白条的四翅,比别种纤长,纤则运动较易,长则激水愈利,所以能比他鱼游泳迅捷。女儿想,船原像鱼而作,现在的船式,多半是方头短棹,这是依着最笨拙的鱼造的,倘依着白条式样,四桨飞发轻捷便快。吴中水区有这样的船百艘,便可纵横自如了。阿爷这还不值奖赏女儿几句么?”说完,只望着灵芝老人笑。灵芝老人向停云看了许久,不觉欢然道:“偏你这孩子,有这奇僻想法,却也言之成理。莫尽着挨在我身上,我还要过湖去看你家舅舅去呢。”停云听这老人这几句奖辞,欢欢喜喜跳着笑着进去了。

  老人立起身来,自言自语道:“天地间原没有一事一物不是学问,只要聪明人看得到罢了。”说完,一人沉思默索了一回,走出门去,见芦花未白,水蓼初红,气爽秋高,湖波澄澈,便沿着堤信步行去。约莫到了堤端,见正有一家在坟前祭扫,三四个家人抬着酒肴纸锭,向坟前安设齐整了。有几个男妇上酒展拜,将纸钱烧化着。

  老人正替墓中人感慨,忽见墓后钻出个乞儿来,遍体褴褛,将两手掩着脸,伸了个呵欠道:“好睡啊。”说完,两手一放,从一张尘土一斗的面上,透露出一双炯炯目光来。一见满盘肴核,走将上来,伸着五个萝卜般指头,便向肴核中拈。那些家人一哄上来要阻止他,他见不是路,一手平举起祭案,一手拈着向嘴里送,喝采道:“好酒菜啊!”家人等骂着来抢。可煞作怪,那乞儿的身子,如铁浇在地上的一般倒也罢了,那一张祭案,在他手中,竟也生了根的,三四个家人用足全力向他手中去夺,他竟丝毫不动,依然喝着吃着,不要说没被他们夺去,便是案上的酒菜,也没泼一滴开来。

  这一来真把众人惊呆了,立着看他。他连拈带夹,把一席祭吃喝个干净,将案一丢,白眼向天,啸了一声,登时风动云开,湖波欲立,苍茫四顾,忽然向天大哭起来。扫墓人见他是个疯汉,也不再去计较,自收拾着盘盒去了。

  灵芝老人却含笑看着这乞儿,见他笑了一回,忽然见有人看着便直奔上来,睁着眼骂道:“我哭我的,你看些甚么!”灵芝老人笑道:“我看我的,你也骂些甚么?”乞儿不觉一怔,答不出话来,狠狠的看了老人一回,忽地抚掌怪笑道:“我要笑哩。你还敢看么?”灵芝老人叹道:“笑果不忍,哭犹无益。凭你怎样,我总觉得无聊哩。”

  乞儿听了这句话,又住了笑,撇开老人,临着湖水凝注了。半刻,忽然指着湖中微波道:“不许去,去便吃俺一拳。”那水波那里肯听他,依然潺潺向下流漾去。乞儿大呼道:“天乎天乎!逝者如此,我其葬于此矣!”说完,踊身便跃。灵芝老人早预备着他有此一着,一把将他拉住道:“且慢,说明白了再死。”乞儿被灵芝老人一拉,睁睁地道:“快说快说!”灵芝老人道:“投水也有个投法。你须将衣服脱了,双手抱了块石头,拣水深处一跃,头下脚上,然后能死。在浅水里边,手足乱抓,欲沉反浮,耳目壅塞,污泥满体,这时的情境,便清白全失,不堪回首了。”乞儿听到这儿,把一脸怒气渐渐平了下去。灵芝老人知道已经得手,便逼进一步道:“来来,老夫来替你收拾。”说时,拣了一块大石头,道:“这也压得住你的身子了。”乞儿勃然变色道:“大丈夫要杀贼陷阵死,宁忍效儿女子态乎!”说完,转身便走。灵芝老人大喜,携着他手,指着堤外水阁道:“草庐不远,正替君杀鸡煮酒哩。”乞儿跟着便走。

  灵芝老人携着他手进门时,他蓦地见堂中供着烈皇圣容,扑地下拜,大哭起来。这一哭真是呼天抢地,声震瓦屋。不要说灵芝老人,便是合宅上下,多陪着他下泪。哭了一回,忽然立起身来,向老人含泪一揖道:“告诉老丈知道,我戚迪先今后不疯了。”

  灵芝便留他在家里住着,别的不打紧,每天总得替他预备五六升米,四五个鸡,两三对猪肘,才够他一饱。那天听说南村上出了事了,赵辣子领了县里的兵来捉邻村张家母子,被一班猎户拦住了,正酣战呢。

  那戚迪先这时已不似墓前抢食的乞儿了,正一个人在门外望着,忽听得这个消息,似接宴会的请柬似的,飞一般向南村奔来。见两边正血肉相搏着,他猛可的大喊一声,冲将进去。两边波分云荡,早被他冲开一条路来。看定为首的两人,一手一个拉将出来,向着两人道:“你们且停着,等我问明白了,再由你们打去。”两阵看得呆了,都想保全着主将,那里敢动一动。他直拉两人到湖边,自己向一棵树下坐了,然后放了两人,指着那官兵头目道:“看你是个有七八品头衔的,让你先说将来。”头目道:“咱们是奉上差遣,不由不来,要问是为甚么事情,却连咱们也不知道。”戚迪先冷笑道:“好好,你还没知道是甚么事,居然向人寻起事来,怪不得人说官兵是个个该杀的。不许动,动便吃我一拳。”接着又向那猎户,猎户把前事说了一遍。迪先听了大喜道:“这是你不差,这是你不差。”因回头向那官兵道:“我问明白了,是你差的。我现在断你,吩咐众人快些向猎户等陪罪还去,不然我便要不答允了。”

  正说着,灵芝老人早气喘喘嘘嘘走来,怕迪先闯祸,忙笑向那头目道:“还去向贵上老爷说,灵芝村袁某懒惯了,湖上的事,自有本地绅士调和着,何苦又劳动了兄弟们。”说完,回头顾着从者道:“捧上来。”只见几个人捧上五十吊钱来。老人又笑道:“荒村野屋,没鸡酒好孝敬,兄弟们自己随便酤一杯去罢。”那头目起初被迪先硬派了差,已有些胆怯,如今见灵芝老人,修髯道貌,潇洒如仙,料定总是个有名的大绅士,那猎户又不是好缠的,落得免了打仗,又得了钱,便就势收科道:“我们原是奉上差遣,不得不来。既你老人家这样说,只要有回复上司的话儿,又何苦定要打呢。”说完,便唤那些兵士来分钱。兵士听得有钱,比打仗高兴多了,一拥上来,一人一吊,却好四十人。那位头目一人独得了十吊,扬威耀武的下船去了。

  这一来却把个迪先同那班猎户急上来了。迪先第一个道:“老先生,你何苦放了这班畜生不算外,又将钱给他?”那些猎户平日都很佩服老人的,到这个时候,却也有些抱怨,却说不出口来。灵芝老人见他这样,不觉长叹一声道:“我看你们大祸在前,自己还没知道呢。”众人听了这句话,都吃一惊,问:“是甚么祸事?”老人叹道:“张家母子呢?”众人道:“还在家里。”老人道:“教他们两人赶今日避到我家去罢。你们的猎船呢?”众人道:“散泊在湖边。”老人道:“赶今日泊在一处罢。赵辣子这厮呢?”众人道:“逃回去了。”老人道:“且饶了他罢。你们谁是大哥哥呢?”众人推着那发起劫赵辣子家的人道:“这是我们的史大哥呢。”老人道:“就请史兄弟晚上到我家里来罢。”

  真是:直从无可追寻地,捉得人间妙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