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好像听见女人的尖叫声。


台湾人是很勇敢的,周遭的人不约而同往尖叫处走去,然后带回更多的尖叫。


唯独小恩被这道坚硬的影子牢牢压制,呆呆看着影子的主人,动弹不得。


“等人?”那人看着她。


却更像只是将视线的轨道摆向她。


然后又心不在焉地穿过去。


“……没有……不算有。”小恩标准的回答,胸口却感到一阵巨大的沉闷。


那些尖叫开始翻滚,歇斯底里四窜。


这偶遇的两人像是声浪的绝缘体,丝毫不受正在发生的某事件的影响。


那人伸出手,像信手摘花一样,随意将小恩给轻轻拔了起来。


这次是什么样的客人?


小恩的手像是握住一块铁,寒意像电流触进她的神经,撬开了百万个毛细孔。


这股寒意从来没有过。


如果是奥客,现在也来不及拒绝了。


精准形容的话,就是股不起勇气说不,那宽大厚实的手一点也没多用一寸力,却让小恩心生就算想挣脱也无济于事的感觉。


……大概只能闭着眼睛让时间过去了吧。


想到这里,小恩就稍稍放心。


在工作时保持漠然是她的小诀窍。


也是,唯一的诀窍。


那人牵着小恩,笔直地离开西门町的尖叫喧嚣,从头到尾都没看她一眼。


小恩不断分散每次呼吸里空气的重量,让自己不要紧张。


两人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终于转了第一个弯。


这种不知道目的地的走法,让小恩在红绿灯前一停,双腿随即微微发抖。


“我们要去哪里?”小恩很吃力地说出这句话。


“……”那人肯定听见了,却只是照走他的。


幸好过了斑马线,那人就带着小恩穿进这繁华城市的缝隙,连阳光都难以钻入的矮窄小巷,沿着悬架在老旧公寓外的铁梯走上去。


脚步在铁梯上踩出让人心惊的喀喀筐响,小恩有些害怕这斑驳锈蚀的老东西会突然承受不住,一下子垮了下去。


没有挂饰的钥匙孤单地插入锁孔,敲转出任何人都熟悉的金属声。


这种为了省旅馆钱将女人带回家搞的人,小恩遇到得少,不需要经验法则就知道,小气的人要求特别多,好处是不至于太变态。


毕竟住的地方被知道了,山水会相逢。


那人打开门,是一间十五坪大小的套房。


由于除了浴室全无隔间,没有厨房,连遮挡视线的衣柜或电视也没有,看起来格外大。电灯外唯一的电器,就是阳台外的热水器。


里面的摆设没有丝毫特殊,一般单身男子出门在外的感觉。


有点刚下过雨后困在室内的湿气,有点汗臭,但不让人特别讨厌,因为“可以用来舒服过日子的东西”很少。


这样的状态即使不怎么整理,看起来也挺干净。


晾在阳台上的十几件衣服还没收,湿气大概就是从那里渗过来的吧。


“放轻松。”那人用字精简。


“好,我先去洗澡。”小恩说,提醒自己不要紧张。


那人点点头,看着小恩走进浴室。


小恩进浴室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这才吐出一口压抑已久的气。

第8节

从莲蓬头撒下冲力十足的热水。


小恩坐在蓝色的塑胶浴缸边上冲脚,看着脚趾头慢慢舒活起来,深呼吸,将温驯的热气饱饱地从鼻腔灌进,想象肺部的气根像海草一样冉冉游动。


通常若客人没要求,小恩只在完事后洗澡,那时会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跟洁癖无关,而是热水从古至今的神效。


“真后悔今天晚上还要工作。”小恩埋怨自己。


但现在的状况实在很难放松,不这么一个人独处的话连一分钟都撑下去。


有人说,这种事终究会习惯的。


——标准的冷眼旁观。


话说这男人连价钱都没有问,不是不打算付钱,就是个凯子。


希望是凯子。


小恩双手合十,向她自己幻想出来的某个女神祈祷。


当小恩随手包着大浴巾出来的时候,那人已一丝不挂坐在挂着刚脱下衣服的躺椅上,半睁半闭的眼睛透出黯淡的困倦。


“可以对我温柔点吗?”小恩将大浴巾放在男人的肚子上。


“……”男人面无表情,将浴巾缓缓揉在手里。


却没有接下来的动作。


男人就这样轻掩着湿湿温温的浴巾,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看。


活脱就像这房间里最差劲的家具。


“怎么了?”小恩怔住。


“……”男人一点搭理她的意思也没有。


不知不觉,小恩的视线已跳出属于她的第一人称,从旁观察这荒谬的画面。


这未免也太莫名其妙——


一个援交妹缴出浴巾后,只能一丝不挂地看着躺椅上的裸男。


但裸男一整个不想动。


除了局促不安之外,还可以从辞典里找出二十几个成语形容此时的糟糕。


早知道至少也穿条内裤再出来……小恩大悔,这烂房间甚至连张多余的椅子让她坐下都没有。


地板?地板是凉的,而且随着尴尬越来越凉。


这尴尬像一块正融化的冰,从小恩领口背后滑下,脊椎起了一阵哆嗦的麻。


静默持续,墙上的黑白时钟切切切切地刻动。


过了五分钟,两个没穿衣服的男女形成一种难堪又变态的对峙。


视觉的领域毫无变化已彻底呆滞,逼得小恩的听觉跟嗅觉特别敏锐。


隐隐约约,除了黑白时钟的刻动声,依稀从左边墙后、另一个住户那传来歌手康康翻唱张学友的名曲“蓝雨”。


黯淡的星微亮的天整夜里无眠


忍不住要对你多看一眼


站在你窗前心中是她被我遗忘的脸


她说等着我好疲倦


迎着雨点走出你淡蓝色的房间记得你说离别要在下雨天


就像你已明白有一天它会实现原谅我不对你说再见


那低沉浑厚的歌声不断重复、重复,从头到尾就只这一首。


除此,小恩闻到一股浓郁的烟硝味。


这种莫名其妙的味道,让小恩无论如何没法镇定下来。


“对不起,你到底……想做什么?”小恩的脚趾蜷了起来,快哭了。


男人的眼皮一动不动,视线却缓缓挪了过来。


“如果没事,我想走了。”小恩蹲下,不想再光溜溜了。


男人这才勉强开口:“等一下,有事请你做。”


小恩抬头,说话时男人的耳朵好像红了。


大概是不想让小恩陷入更深的不安,男人慢慢坐直身体,正面朝向小恩,而视线也毫不回避地盯着小恩的胴体。


这姿势很像刻意凿出来的、自以为帅的石膏像,但在接下来持续变态对峙的五分钟里,男人的下体一点反应也没有。


小恩忍不住想:“该不会是个没办法勃起的人吧?因为奇怪的自尊心,所以一定要我等到他自然勃起,而不要我帮帮他吗?”


这一猜,真是尴尬到了极点。


应该做些性感的姿势帮他一把吗?还是管他三七二十一,走过去……


不,绝不,宁可站起来捞了衣服就闪人,也不想大刺刺走过去用嘴帮他。


用那种方式结束对峙,太羞辱自己了,也很容易激怒他。


这当小恩一筹莫展、又快哭出来时,房间门缝底下传来窸窣的沙沙声。


“!”


男人触电般冲向门,一手抄起从门缝底扔进来的物事,一手将门飞快转开。


门外空荡荡。


只看见楼梯后的,对面人家的一堵水泥墙。


如果刚刚有人从门外丢东西进来,不管脚步放得多轻,应该多多少少会听见踩在生锈的铁制悬梯的声响吧!全身缩成一团的小恩也呆住了。


男人对这样的结果有些失望,却也显得异常激动,用笨拙的手指竭力做出最保险的精细动作,将手中的物事——一只牛皮纸袋,几乎毫无损伤地拆开,毕恭毕敬地从里头捧出一小叠纸。


小恩傻眼。


男人转身,单膝蹲下,将那叠纸慎重地交给小恩。


“读给我听。”男人像个听话的孩子,语气温柔。


“念出来?”小恩摸不着头绪,看着纸张最上面的两个字:蝉堡。


“尽量用适中的声音。”男人点点头。


那眼神既不容反驳,也流露出希望被安抚的热切。


好古怪的要求,不过总比两个人持续诡异地对峙要好太多,小恩立刻照办。


纸页的材质非常普通,是市面上最寻常的影印纸,但上面所写的东西就怪了。


是篇小说。


“蝉堡,没有梦的小镇之章3。”


小恩尽量咬字清楚:“晚餐后,全家人一起在客厅看电视。母亲打着丈夫的新毛衣。一直处于朦胧状态的乔伊斯在母亲的怀中睡觉,全身缩在一起,睡相甚甜。乔洛斯像个流氓一样,大刺刺抢过父亲习惯的摇椅位置,翘起二郎腿玩打火机。恩雅坐在正翻阅圣经的父亲身旁,专注地看着电视的玩偶卡通“爱莉丝梦游仙境”。”


男人坐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浓密的眉毛轻皱。


小恩看了男人一眼,继续道:“”爸!要不要来只烟!”乔洛斯用打火机点燃铅笔末端,假装抽烟。“住嘴。”父亲嫌恶地瞪了乔洛斯一眼,乔洛斯只是嘻嘻嘻怪笑,没大没小。”


就这样,小恩原本还分神观察男人听故事的表情,但随着口中的故事发展,她的眼睛也渐渐只停留在纸片的字句上。


细细读着,忘了自己一丝不挂。


五分钟过去,小恩念到最后一段:“乔洛斯咧开嘴大笑,剧烈晃着摇椅大叫:“做梦!做梦!做梦……”母亲看着躺在怀中熟睡的乔伊斯,乔伊斯睡到身体都微微发热起来,眼皮快速颤动,嘴巴微开,口水从嘴角渗出。母亲亲吻乔伊斯的颈子。那么爱睡觉的他,现在不知道是否做着梦?做着什么梦?”


小恩抬起头,遗憾地说:“没了。”


男人睁开眼,好像睡了一觉那么朦胧。


“确定吗?”


“就写到这了。”小恩将纸翻到背面,空白一片:“这是哪一本书的内容?”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再读一次吗?”


就连辍学的自己都觉得识字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怎么,这个男人连学校都没去过吗?喔不,说不定这男人不是本国人,所以难怪话特别少,表达能力也差。


小恩当然不知道,也不敢问。


反正只是再读一遍,小恩便仔细又念了一次。


这次还刻意放慢读故事的节奏,让专注聆听的男人听得更深刻。


七分钟过去,男人再度睁开眼睛,大梦一场似的。


“现在呢?还要再念一次吗?”小恩似乎没有刚刚那么紧张了。


“……”男人摇摇头,眼角却意犹未尽。


于是小恩又念了第三次,用平常的速度。


男人这次没有闭眼,而是看着小恩读纸的唇,不住微微点头。


当故事结束,男人毫无变化的脸孔深处,第一次有了蜘蛛丝牵动荷叶的表情。


“没头没尾的故事。”小恩将那叠纸放在地上,抬头。


愣愣地看着男人的家伙。


“……你很好。”男人说话的时候,已有了反应。


男人不须起身,长手就将小恩轻轻拉放在身上。


就这么在躺椅上做了起来。


一时没看清楚,但九成九没有戴套,小恩有些惊慌失措,却不敢表示意见。


被牢牢抱住。


下体深处整个充实饱满,小恩不需要多做什么就能尽到来这里的本分。


“唔……”男人低吟。


深度的接触中,小恩感觉到男人身上的肌肉几乎没有弹性,从最底层一直紧绷到最外的皮肤,好像一把随时都张开的弓。如果体毛全部竖起来的话,铁定会扎伤人。


出奇地小恩并不讨厌,因为男人动得比想象中慢得多,似乎在压抑更猛烈的欲望,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在进行什么克制欲望的仪式。


这让小恩有些可怜他。


这人平常的工作显然很吃重。


小恩虽不懂,但指尖轻轻刎过的触感让她有种直觉,这种肌肉绝非健身房能够锻炼出来的温室体魄,也不是海军陆战队在短时间内所压榨出的精实。


而是一种来自底层的人生。


做到激烈处,那人用手将小恩湿湿的头发拨开,像是要看清楚她的脸。


那股刺鼻的烟硝味扎进小恩的鼻腔。


这味道,她受不了,也永远忘不了。


忍不住,指甲轻轻刮着那人的背。


越刮越深,留下十道歕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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